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善渊转过身,看见迟穗从山道尽头一步步走来。
少女还是那身桃粉衣裳,发间沾着雪,她走到梅树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枝头红梅,又低头看了看雪中嫩芽,对沈善渊扬起笑容:
“师尊,”她说,“我收了两个徒弟。”
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守候,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问很多问题,想确认很多事情,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道:“……很好。”
“我进去了多久?”
“六天。”
“才六天啊。”她轻声说,望向山下,“我还以为过去了六年呢。”
雪落无声,红梅在风中微微颤动。
许久,沈善渊从袖中闻人归让迟穗转交的信,递还给她。
“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就说,我都答应了,让她放心。”
迟穗接过信,撇撇嘴:“你们两个就不能自己见面说吗?总让我带话。”
沈善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告知辛夷楼的人在山下等她。
迟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信,摆摆手:“行吧行吧,我带话,那我先下山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一去不回。
沈善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低声自语:“恐怕……没有机会了。”
命运弄人,从来如此。
*
迟穗一路下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一直到山下,才顿住脚步,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辛夷楼三大星主悉数在场,宿泱站在最前面,除了坐镇楼中的洛玄之,和无法脱身的十一与凌今越,辛夷楼叫得上名号的人,几乎都来了。
阵仗也太大了。
那些人看见她,脸上神情复杂难言,悲痛的,不忍的,担忧的,最后都化作一种沉重的决绝,他们齐齐单膝跪地:
“楼主。”
迟穗的脚步钉在原地,缓缓抬头,望向辛夷楼的方向。那里,丧钟正一声接一声地敲响,钟声悠长悲怆,穿透风雪,传遍四境。
整整九声,长鸣不绝。
闻人归死了。
迟穗站在那里,听着钟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人归教她认丧钟的规矩:“九声为尊,是为楼主。”
那时她还小,并不避讳生死:“那楼主会死吗?”
闻人归摸摸她的头,笑了:“会啊,人都会死的。”
“那楼主死了怎么办?”
“那就换个人当楼主。”闻人归说得很轻松,“辛夷楼永远都在,楼主可以换,楼不能倒,迟穗……”
“你要担负起辛夷楼的未来啊。”
迟穗眨了眨眼,没有落下泪来,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沉默半晌,然后问:
“什么时候的事?”
宿泱答:“昨日。”
昨日,只需要早一天出来,她就能赶回去,见楼主最后一面。
闻人归为了苍生,为了四境,为了辛夷楼,万年来不断预言,窥探天意,与天相争,生命早在一次又一次的透支中燃尽。
不像话本中那些将领枭雄牺牲得壮烈,也不似宋以宁为了保护弱小而死。被无数人歌颂、仰慕的辛夷楼楼主,在一个安静的下午,靠着窗,永远闭上了眼睛。
迟穗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闻人归,那天下着雨,她浑身湿透地回来,闻人归让她去泡灵泉。她却在泉边睡着了,醒来时天已黑,闻人归坐在旁边看书,书页久久未翻。
那时她觉得楼主真怪,明明很担心她,却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