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宫教授走过去,开了门。
进来了一老一小两个人。
老的那个,满头乱糟糟像鸟窝一样的白发,胡子也是花白的,一缕缕粘在一起,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的圆墨镜,遮住了眼睛。
他一手拄着根磨得发油的木拐杖,一只手牵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不过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个小男孩牵着他。
老头身上的褂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小男孩也一样,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蹭着几道灰,脚上的布鞋前面甚至开了个口子。
这俩人,怎么看都怎么像俩在街头流浪的要饭的。
可是,屋里的人,连同开门的宫教授在内,都微微向这老头鞠了一躬,态度很是恭敬。南希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气氛带动,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但眼里还是充满了不解。
孙紫瞥见她的表情,挪到她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戳了她一下,然后凑到她耳边说:“这是个老神仙,可能得有一百岁了。别看他眼瞎,心里明着呢,精通天道。”
南希忍不住又打量了那老头一番,已经不是像了,这人从头到脚,还真就是个在村口晒太阳、伸手讨钱的老要饭的,跟“神仙”二字一点边儿都不沾。
这时,张笑远回过身,面对南希,神情正式了些:“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破晓’的全部成员。”他抬手,掌心向上,引向那位白胡子老头,“这位是白先生,盲派命理的代表人物,能掐会算,铁口直断,窥探天机如观掌纹,在破晓里,排首位。”
白先生在一旁谦和地笑着,没拄拐杖的那只手在空中摆了摆:“呵呵呵,不敢,不敢。”
张笑远的手接着移向宫教授,正要开口:“这位是……”
南希直接接话:“是宫教授,我知道。济东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之一,年轻有为,可受学生们喜欢了。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温雪生的家庭教师。”
宫教授听完,对她笑了笑:“张南希对吗?我也知道你。”
南希一怔,有些意外:“宫教授可不给我们商学院上课。”
说完,她忽然又想到,难不成是温雪生跟他说的?可凭温雪生那种别扭脾气,怎么会把她说给别人听?尤其这人还是他的老师……
宫教授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里多了点调侃:“我那傻学生,雪生啊,最近这几个月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现在嘛,倒是活泛多了,脸上也见了点笑模样。就是在上课时,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走神,眼睛看着窗外,有时候还会自己突然低下头偷偷笑一下。我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是谈恋爱了。这事我私下问过他,他脸憋得通红,死活不肯说,最后被我问急了,才支支吾吾承认是被什么‘女鬼’缠了身。
前两天,我在校园里碰见你俩走在一起,再看看他那个摸样,我就全明白了,”他嘴角上翘,“要是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个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女鬼’本尊吧?”
南希哪里知道温雪生私底下会有这些事,脸上有点热,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隐秘的开心。她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张笑远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这点微妙的氛围。
张笑远:“在‘破晓’,遇到信息技术方面的问题,我们都会找宫教授解决。”
宫教授双手抱在胸前,上半身斜靠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实验桌上,自嘲地挑了挑眉:“哦,说得挺好听。其实我就是给他们修电脑,维护监控系统,搞定定位追踪设备啥的,当然了,我也偶尔会客串一下黑客。唉,说白了,在他们这儿,我就是个技术打杂的。”
张笑远瞅了他一眼,刚打算反驳,宫教授像是怕了他又要喊出那个称呼,赶紧收了声,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张笑远叹了口气,便又继续介绍,这次他的手指向了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释行和尚:“这位是清心寺的释行师傅,你之前见过,他虽然年轻,但佛法精深,已经过了罗汉之境,信徒非常多。”
那释行和尚听后,白净的脸皮竟然有些泛红,可依然保持着正经的神色,双手合十,低眉垂眼,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张笑远微微笑笑,手最后扫过妖娆的孙红和冷艳的孙紫,然后又指向自己:“再加上我们龙虎山的师姐弟三人,就是完整的‘破晓’。”
南希的目光缓缓环视这一圈形态各异、身份悬殊的人,心里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从张笑远第一次跟她讲什么梦想,什么“破晓”开始,她就觉得很神奇。
今天一见,‘破晓’六人,乍一看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什么人都有,可细细一琢磨,这个组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员配置堪称完美啊!
这里既有宫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搞技术支援,又有孙红、孙紫、张笑远这三个龙虎山道士负责武力行动,还有一个释行这样的高僧负责在社会上收拢信徒、积累人脉,最重要的是,竟然还配着个能掐会算的白先生,可以帮助他们趋吉避凶,把握方向!
只是……
南希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那个牵着白先生的小男孩身上。
这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嚼起了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一会儿就吹起个白色的泡泡。
“啪”的一声轻响,泡泡破了,糖膜粘到了嘴和鼻子上。他就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熟练地把糖膜从脸上抠下,然后又塞回嘴里,旁若无人地继续嚼。
南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指着他问出了心里的疑虑:“你们‘破晓’不是一共六个人吗?这小孩是怎么回事?”她心里确实不放心,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些事了。难道要让这么个人待在这里,听他们之后可能要讨论的机密吗?
这百分百不行。
古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往往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最终的败露就是因为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她必须保持绝对的警惕。
张笑远还没来得及回答,白先生率先开口了,他那戴着墨镜的脸准确无误地“看”向南希所站的方向:“这是我徒儿,他跟在我身边五年多了,已经继承了我全部的知识,等我哪天死了,他自然会接替我的位子,成为‘破晓’新的白先生。”
南希心里顿时一松。
原来是接班人,小乞丐接老乞丐的班,听着倒也合理,符合这些江湖行当的传承规矩。
心里认可了这个孩子的身份后,她再看向眼前的“破晓”,忽然觉得这个组织更加深不可测了。在她读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里,像那小男孩这种年纪不大的要饭的,往往才是穿梭于市井,传递消息情报的关键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