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嘉帝闻言,并未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秦墨,眼神中带着明确的询意。
秦墨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他甚至几不可查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接着在众人心中嘀咕之际,慢悠悠地上前半步,目光懒散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声音漫不经心:“宰相之位,空悬已久,确需德才兼备者担此重任。”
“此事……孤与父皇商议过。”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给群臣消化这前半句话的时间。
百官们心中虽仍有疑虑,但听闻是陛下与太子共同商议的结果,倒也不敢轻易置喙,只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名字的揭晓。
秦墨的目光在殿内缓缓移动,最终与武官前面的楚昱珩对视到了一起,然后勾了勾唇,轻飘飘道:“我们属意的人选是,白洛川。”
“白洛川?”
这个名字被抛出的一瞬间,殿内出现了诡异的静默。
绝大多数朝臣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与茫然。
白洛川?这是谁?
满朝朱紫,勋贵百官之中,似乎并无此人啊?
是哪位新晋的官员?或是某个宗室子弟的别名?
这短暂的茫然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一些资历较老,消息灵通的臣子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白洛川!
是那御史台白唯寻白御史的学生白洛川。
那个数年前以弱冠之龄连中三元,名动江都,被誉为“文曲星下凡”的少年。
可他不是在年初任漕运史时,被歹徒意外的袭击,双腿重伤,仕途尽毁。
随后更是传出他意志消沉、甚至要迎娶男妻这等惊世骇俗之举。
他,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入主中书,成为宰相?!
这简直荒谬绝伦。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再也忍不住,颤巍巍地出列:“殿……殿下!老臣斗胆,那白洛川虽曾有过才名,然其身已残,其志已堕,更兼行止有亏!如此之人,怎能位列三公,统领百僚?这……这恐有损国体,贻笑大方啊,殿下!”
这番话,道出了殿内绝大多数臣子的心声。
面对这汹涌的质疑,秦墨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慢悠悠道,“哦?”
“孤怎么记得……我燕赤王朝自开国至今三百余载,科举取士何止万千?”
“可能够连中三元者,不过区区五人。”
“而他,便是这五人之一。”
他的目光懒洋洋的一转,落在了白唯寻身上,轻笑:“白御史,朝济毕竟是你最得意的学生,他的才学品性,你最是清楚,不如就由你来给诸位同僚讲讲,他当年究竟做了哪些实事,立了哪些功劳?”
自学生仕途被毁,白唯寻近来在朝堂上已是愈发沉寂低调,此刻骤然被点名,他心头猛地一凛,稳步出列,朝着御座和太子深深一揖:“老臣……遵殿下令旨。”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诸位同僚,老臣学生白洛川,蒙陛下天恩,于燕赤二十四年以弱冠之龄连中三元,状元及第,入翰林院为修撰。”
“其间,他奉旨参修《燕赤会典》,主笔吏治考功篇。旧制冗繁不公,他耗时半载,查阅典籍,走访百司,厘清权责,重定考绩升降之法,其条例之明晰,赏罚之公允,至今仍为吏部奉为圭臬,使庸者下,能者上,朝堂风气为之一新,此为其一。”
殿中不少官员不禁微微颔首。这套考功之法确实相对公正,让他们有了更多晋升的希望。
白唯寻话语不停,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豪:“书成之后,陛下念其功,特擢升其为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协理京畿至江南官道修缮事宜。”
“此段官道,绵延千里,途经山川沼泽,修缮极为不易。洛川亲赴实地,勘测地形,改良工法,精打细算,竟在预算之内,提前三月完工。所修官道坚固平坦,商旅称便,至今无大修之需,为国库节省何止百万两。此为其二。”
这番话让主管钱粮户部的官员也暗自点头,那条官道他们印象深刻,确是花费少、质量高的典范工程。
“官道功成,陛下赏识其能,特旨简拔其为新任漕运史,望其整顿漕运积弊。”白唯寻的语气却渐渐转为沉痛,“然洛川深知漕运之弊盘根错节,牵涉极广。故在正式赴任前,他便已凭借过往人脉与敏锐洞察,暗中查访多时,他已掌握确凿线索,证据直指某些盘踞漕运,勾结地方,侵吞国帑的蠹虫,其涉案之巨,牵连之广,令人发指。”
“然而,就在他怀揣这些线索,满怀壮志赴任途中,便遭流寇截杀。双腿尽废,所携证物也被劫掠一空,这……这岂是巧合?!”
白唯寻老泪纵横,朝着御座重重叩首:“陛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