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云隐山庄温泉别院。
此处远离尘嚣,依山而建,翠竹掩映间,白雾般的温泉水汽氤氲升腾,将槐序的微寒隔绝在外。
一处半开放的露天泉池旁,楚昱珩只着一件单薄的雪色中衣,松散地倚靠在池边的光滑卵石上。
温热的水流没过他紧实的胸膛,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滴落。
他闭着眼,睫毛在氤氲水汽中染上一层湿意,眉宇间难得的舒展,浑身都写着慵懒惬意。
陆怀安泡在相邻的池中,姿态更为闲散,双臂摊开搭在池沿,仰头望着被竹林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啧,难得啊,我们贵人事忙的楚侯爷,竟肯抛下你那堆积如山的军报,跑来这山野之地偷得半日闲。明日休沐,今日若不放松,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楚昱珩并未睁眼,声音被水汽浸润,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聒噪。”
陆怀安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掬起一捧水泼向他:“你这人,好话也不会好好说,不过说真的,今日朝堂之上,那小子魄力不小啊。”
他语气稍正,“那些新政,步子迈得太大,只怕……”
楚昱珩睁开眼,眸中映着水光,深邃难辨,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路既选了,走下去便是。”
陆怀安看着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忍不住“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感叹,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不是我说,承锦,我是万万没想到啊……你楚昱珩跟秦墨在一处,竟然是这副德行。”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以前多少名门闺秀、甚至那薇莲娜公主对你示好,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现在倒好,为了那小子,你私下里……啧。”
玩笑归玩笑,陆怀安的神色又认真起来,他掬起温热的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说正经的,那小子如今是太子了,身份不一样,肩上担的是整个江山社稷,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们俩……日后打算如何?难道真要这般君臣相得下去?这其中的艰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楚昱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上被温泉水汽浸润得光滑的石壁,眸光投向不远处在微风中摇曳的竹林,漆黑的眼眸里似乎也染上了那翠色。
“陆予,”他望着那竹林,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柔和下来:“你知道吗?最初我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去应对最棘手的局面,但这些,他已经解决好了。”
“就连陛下那里,”楚昱珩的视线从竹林收回,他看向陆怀安,很轻的笑了一下,“也已是默许的姿态。”
他的思绪飘远了些,想到萧语岚给他的那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一看便知是传家之物,还有秦砚那毫无阴霾的眼神,唇角不禁再次扬起,笑容柔和了紧绷的线条:“至于他的家人,能养出他那种看似无法无天、实则骨子里比谁都重情重义的性子,萧家的人又怎么会不好?”
“他的家人都已默许了,那么旁的阻碍,便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了。”
陆怀安闻言一怔,他看着好友唇边那掩盖不住地笑意,还有他那股罕见的执拗,他先是有些愕然,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偏头失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掬起一捧水泼向楚昱珩,打心底为他开心:“得,算我白操心。那我可就等着喝你俩的喜酒了,到时候,可不许小气!”
楚昱珩侧身避开泼来的水花,然后重新闭上眼,唇角那扬起的弧度却久久未散。
陆怀安看着他这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促狭的问道:“对了,话说回来,秦墨那小子呢?今日难得闲暇,他竟然不黏着你?还有你,竟肯屈尊降贵同意跟我来这荒山野岭泡温泉?嗯?你俩闹别扭了?”
楚昱珩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温泉浸润后的松弛:“他今日有事。”
“有事?”陆怀安挑眉:“什么事能比陪你还重要?这刚当上太子就摆起架子了?”
楚昱珩这才睁眼瞥了他一眼,颇有些无语:“他带着他母亲和弟弟妹妹,去镇国公府和敬国公府了,萧家封家刚刚到了江都,贵妃娘娘心中挂念,阿砚和梦儿也该去认认亲。”
陆怀安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摇头叹道,“也是,他那个性子……”他目光微转,看向楚昱珩,“说起来,此次我擢升,这位置,跟秦墨脱不了关系,我心里清楚。”
他拍了拍楚昱珩的肩膀,带着几分不舍:“所以啊,过几日,我在府中设宴,既是庆功,也算践行。你和秦墨,务必得来,我这一去南疆,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你们若是不来,这酒喝着还有什么滋味?”
楚昱珩闻言,微微颔首道:“好,定当前往。”
泉水叮咚,竹叶沙沙,时光在此刻仿佛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别院入口处,隐约传来些许骚动声。
楚昱珩的眉头蹙起,陆怀安也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
赤璋快步走近,在池边躬身禀报:“侯爷,陆将军,安王世子殿下突然到访……”
他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已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泉池:“不请自来,不会打扰二位雅兴吧?”
随着话音,秦景之的身影已出现在门洞处。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墨色暗纹常服,衬得面色愈发白皙,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径直落在池中只着中衣的楚昱珩身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
陆怀安立刻偏头骂了一句“阴魂不散”,楚昱珩的眸色则瞬间沉下来,连赤璋都默不作声的挡在了楚昱珩跟前。
秦景之对三人戒备的神色视若无睹,信步走近,在离泉池数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掠过氤氲的水汽,最终牢牢锁在楚昱珩浸在水中影影绰绰的身体上,语气轻佻:“看来本世子来得正是时候,这云隐山庄的温泉,果然名不虚传,连我们平南侯都舍得放下军务,来此偷闲了。”
陆怀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反唇相讥,楚昱珩却已先一步有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