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语岚自然也安然在座,虽然后宫女子不得干政是祖训,但她在波谲云诡的后宫浸染至深,如今秦墨更已正位东宫,于情于理,封宸与萧语听也不会请她避嫌。
封栖迟神色一正,看向秦墨:“小墨,我们在江都不宜久留,如今赵戈事发,巫族长老会在奚烛掌控下,向来激进,奚烛为救子借机立威,必会极力煽动对我国用兵。我打算近日返回南疆坐镇。况且如今二叔虽被任命江南总督,但琉倭狡诈凶残,水战来去如风,更何况定南军在陈朝戈麾下经营十数年,二叔骤然空降,那些骄兵悍将,如何会真心服?”
萧语听闻言,点了点头:“栖迟考虑得是,如今江都因你被封太子暂稳,陛下那边……”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萧语岚,“据阿姐所言,近日也似有缓和迹象。而巫族那边定不会定不会坐以待毙,巫族与琉倭这两地,我们即将面临的都是硬仗啊。”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迟疑,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封宸:“如今朝局万变,栖迟需回南疆稳住阵脚,我要赴江南扫清海患。这江都……大哥有何打算?”
如今也已沉冤昭雪,封宸刚承袭了爵位,他的才华不该埋没于柴米油盐。
封宸尚未开口,秦墨却若有所思地接过话:“我昨日曾与父皇商议,南疆、江南战端一开,江都需一位能协调各方、稳定朝野的重臣。父皇已准我开府建牙,如今第一道任命,我便欲请封伯父,出任总司南北军需转运、督理粮饷器械事,特加参知政事衔,领尚书省户部、兵部相关职事,您留在江都,总摄两路战事所有军需粮秣、军械调配、饷银拨付、漕运调度及沿途州县供亿协调。凡相关事宜,许专折直达,遇紧急军务可先调拨后奏报,六部及地方有司须全力协济,不得推诿延误。不知封伯父,可愿意?”
封宸垂眸的不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这双手,曾握过长剑,也曾淘过米粮,拨算过家用,如今,又要执掌关乎南北两线数十万将士生死、乃至社稷安危的粮草命脉与运转枢纽。
但他担得起。
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值用人之际,他如今在回去,不为功名利禄,不谈忠君爱国,只是为了他们无虞。
思绪落定,封宸抬首,迎上秦墨的目光,声音沉稳:“好。”
只一个字,便已明了。
他的目光极快地从萧语岚身上掠过,随即看向萧语听和封栖迟:“我跟孩子们留在江都,你们放心去便是。如今小墨位居东宫,在这天子脚下,我们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全,你们无需挂念。”
萧语岚也开口:“宸哥说得是,孩子们在江都,我自然会悉心看顾。”
秦墨的目光在萧语岚与封宸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随即转向萧语听与封栖迟,“陈将军已重返定南军坐镇,西北如今也已暂时休战,南疆与江南便至关重要。”
“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此番回程,路途遥远,需多加小心,提防宵小之辈。”
萧语听与封栖迟闻言,神色凝重地点头。
封栖迟看向秦墨,英气的眉宇间带着些许忧虑:“小墨,你的担子比我们更重,今日早朝之上,你推行的新政石破天惊。”
她的话语顿了顿:“尤其是女子入朝科举为官这一条。这虽是我,乃至天下许多有识女子期盼已久的道路,但我深知这条路上的不易。你此举,无异于将千百年来士族门阀安身立命的根基撬开了一道缝,动了他们的命脉,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如今万事务必谨慎。”
秦墨倒是一脸淡定,眉宇间的锐气像出鞘的利剑,“我明白,但总有人要去做这件事,我既然敢在朝堂上提出,就敢承担一切后果。”
封宸的目光,久久落在秦墨的脸上。
他看着那双与萧语岚、萧语听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清澈明亮,却锋芒初显。
那眉宇间的轮廓,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当今天子的影子。
他的心绪,一时间复杂难言。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没有那道宫墙,阿岚的孩子,或许也该叫他一声父亲。
如今,这个孩子就站在他面前,如此出挑,如此耀眼,却偏偏顶着太子的名号,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五皇子的传闻,幼时顽劣不堪,被皇帝不喜;而后自请离京入军营,成为诸位皇子中唯一兵权在握的存在;直至如今,更是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太子。
他是皇帝的儿子,血脉里流淌着皇室的天家威仪与深沉心术。
可他又终究是阿岚的孩子,是萧家的孩子,是阿岚生命的延续。
曾几何时,封宸一直担忧着一件事,他怕秦墨也好,砚儿和梦儿也罢,最终会染上皇家人特有的冷漠与算计。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敢于向千年积弊挥刀的太子,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倚靠着自己哥哥的砚儿,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
他庆幸,庆幸秦墨的骨子里是皇家的权谋与果决,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立足,如何能为萧家、为封家洗刷沉冤。
若他没有这份心机与手段,砚儿哪还能保有如今这般的孩子气,阿岚与他们,恐怕此生再无这般团聚之日。
他不像皇帝,反倒像听儿,他们骨子里都藏着那份特有的肆意与鲜活,但又不同,他比听儿多了那些深沉的算计,却让他有能力在这漫长的的时光里,护住了所有他想保护的人。
此刻,看着秦墨侃侃而谈,锋芒毕露,封宸心中五味杂陈,只得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