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还能动的”,已经是将军最后能挤出来的一点真血了。
“去——!”陈朝戈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
他没得选。
朝廷不会问他有多少实兵,只会问他为什么丢了盐场。
周炳重重一抱拳,转身冲出大帐,脚步声急促远去。
他前脚还没喘一口气,后脚就看见一名斥候手脚并用的爬进台下,一见到台上的陈朝戈,立刻声嘶力竭道:“将军!琉倭主力舰队现身鹭津湾外,正向大营和船坞逼近!不下百艘!”
陈朝戈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郁闷的快成了人人都能踹一脚的王八。
今日之局,便是天降神兵,也无力回天了。
兵力已散如覆水,精锐尽出,营中空虚。
敌军以逸待劳,百舰压境。
而自己手中,还有一战之力的船,不过寥寥十余艘,将士不过万余。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看向营内那一张张等着他做决定的脸庞,沉沉的把欲要吐出的气压回胸膛,下令道:“点齐镇海、定波、扬威、破浪四舰,及所有还能开动的艨艟斗舰,立刻备战。船上只带三日口粮,余下辎重,全部卸下。”
“是!”
“田缙。”
“标下在!”一名水师把总出列。
“你率余下所有弟兄,死守大营。紧闭寨门,多备火油滚木,弓弩上弦。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寨接战。”
田缙眼眶一红,重重抱拳:“标下遵命!誓与大营共存亡!”
陈朝戈最后看向众人,豁然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夜色中铮然嗡鸣,“昔年先帝授家父定南旗时曾言:此旗在处,即国门所在!”
“今寇舰蔽海而来,火光照亮的是我渔村焦土,铁蹄践踏的是我父老桑梓,他们不仅要夺这营垒,更要教我堂堂王师在他刀下低头!”
“贼寇欺我无人,百舰压境,欲焚我营垒,断我根基!”
他猛地将剑身重重顿在将台木板上,发出沉闷巨响:“陈某不才,受国恩三十年。今夜愿以此身作薪,持此剑为炬!”
“凡愿随我出港者——让贼寇看看,何为定南风骨!让这海域记住,谁才是此地之主!”
“舰存人存,舰亡人亡。这每一寸海潮,都该染透敌我之血!”
最后他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撕裂夜幕:“诸君——可敢与我同赴鹭津湾,共写这碧海丹心?!”
“愿随将军死战!!”震耳的怒吼回荡在夜色,无数兵刃同时出鞘,星河微漾。
这一刻,千家门户无声启,骨肉至亲作死别。
朔风冽冽悲鸣,潮声卷起呜咽。
像是这片疆土再为他们低吟最后的挽歌。
为黎民百姓,为故土无忧。
身后长灯万里,星河满城,便是此生不回的归途。
有道是,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