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细雪薄覆,医馆的门槛上已积了一层血沫。阳光洒在大地上,桂枝下的白霜经久不销。
推开门,苦涩药箱与炭火的暖意裹了上来。炭火烧得正好,茶壶煨热冒着白气。
近日温度骤降,雪落个不停,伤寒盛行,此刻前堂已坐了两三位等候的病人。
许擢青正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妪诊脉,指尖搭在苍老的腕上,心思却有些游移,不由自主地飘向长街。
敞开的院门外,又一次出现了瑟缩走过的褴褛身影,数量似乎比以往多了些。
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在街对面徘徊了许久,才乞讨到一块饼子。饼瞧着又冷又硬,她不住鞠躬,小心碾碎一点放入婴孩口中,自己才囫囵吞下。
风雪卷起她枯草般的头发,身影单薄得仿佛要被吹散。
“……大夫?许大夫?”老妪的询问声将许擢青的思绪拉回。
“啊,抱歉。”
许擢青收回目光,专注在脉象上道:“阿婆,您这是偶感风寒,又有多年郁气未清。我给您开副药,您回去要多休息,饮些葱白豆豉汤,可发散寒邪。”
待送走了上午最后一位病患,已是日头高悬,前堂暂时空了下来。
许擢青见今日降温,担心善堂里老少身体不适,派决明和陵游去瞧瞧,顺便给邻里义诊施药。
陵游背起药箱,习惯性地交代道:“东家,我们这就去了。若有急症,可随时来找我们。”
许擢青颔首,又想起来什么,叫住他问:“且慢。这两日街上似乎多了不少生面孔,你可知缘由?”
“东家也发现了?”
说起这事,陵游脸上现出难得的忧色。
“听说是从北面逃难来的,今年江北好几个县都遭了灾,夏汛接着秋旱,田里几乎颗粒无收。这还不算完,匪患闹得厉害,比往年还要凶得多。北面雪灾,好多村子待不住了,只能拖家带口往南走。”
“各州县都设了粥棚,可人越来越多,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北地谦收,流民南徙并非没有先例。江东富裕,官府照例施粥赈济,也可保他们不死。待来年春日,自会迁回原籍。
许擢青听了点点头,嘱咐道:“若有灾民前来求医,确认实在困顿无助的,你们是情况救助一下。但还是要注意安全,不要把自己弄伤了。”
救济本是善行,但极寒交迫时,怀璧其罪,她不能不多一分顾虑。
“东家放心,我们明白,况且陈姨那边在施粥,局面应当无大碍。”陵游应下离去。
许擢青坐回案后,心中却泛起嘀咕。江北的洪涝与旱灾,她略有耳闻,天灾人祸之时出现匪盗也是常事。
但江北乃沿海重镇,虽不足江东富裕发达,可守备卫所的力量也绝对不容小觑。竟能纵容匪患严重至此,不知是卫所畏缩,还是调令官员无能。无论哪一种,都是令人不安的信号。
天灾人祸……
思及此处,许擢青蓦然忆起自己在听闻阎青槐回京后的想法。
“若非侥幸近日并无天灾人祸,否则以江东官员中毒后的无能,足以酿成滔天大祸。”
如今想来,实在细思恐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