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芯片的“情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霍克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势力网络中激起了应有的涟漪,却没有立刻给迟晏带来更多实质性的回报或指令。反馈是间接的——他通过堡垒内部权限察觉到,一些来自后方核心星系的、与古老家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物资运输申请和人员调动,审批流程似乎悄然加快了,方向隐隐指向暮光堡垒和邻近的几个防御枢纽。这是一种无声的“下注”和“布局”,为可能到来的变局储备力量。
堡垒内部的紧绷气氛则日益表面化。废船坟场方向传来的压力与日俱增。远程监控显示,“节点”的精神脉冲广播范围又扩大了15%,并且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强度调制,仿佛在进行某种“编码”或“调试”。其影响范围内的虫族活动呈现出惊人的同步性,不同种类的单位开始进行复杂的协同演练,甚至出现了一些疑似“工程单位”的虫族,在废船坟场外围一些资源相对富集的残骸区,建立简陋的采集和精炼结构。
这不是无意识的扩张,而是有计划的资源整合和战争准备。
虫族的威胁评级,在内部通报中已从“高危”提升至“灾难级预兆”。这意味着,在联邦的评估体系中,废船坟场的“节点”及其影响,已被视作可能引发区域性、乃至更广范围灾难的源头。
与之相应,堡垒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雷克上校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部分”主动出击权限——“游隼”打击群被允许对废船坟场外围新出现的虫族据点、采集点进行有限度的“外科手术式”清除,旨在拖延虫族的整合速度,并获取更多新型虫族的实战数据。同时,堡垒的防御体系全面升级,能量护盾发生器进行超频维护,所有武器平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连非战斗人员都开始接受基础的防御和紧急撤离训练。
迟晏的“深渊瞭望”小组工作重心也发生了转移。斯特林中校要求他们停止对“节点”核心区域的深入分析,转而全力监控虫族的战术演变、资源流向,并尝试破译精神脉冲中可能蕴含的指令信息。灰影的位置由一名从后方调来的、擅长信号分析和心理战评估的专家临时接替,但配合远不如灰影默契。
迟晏则在一次斯特林单独召见中,接到了新的、更敏感的任务。
“你的精神力恢复情况,道格拉斯博士的报告显示‘超出预期’。”斯特林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基于你之前与‘节点’短暂接触的经验,以及你对新型虫族战术的观察,我们需要你参与一项新的推演计划,代号‘破壁者’。”
全息屏幕上展开一个复杂的动态模型,模拟的是堡垒主力舰队在特定条件下,突入废船坟场核心区域,对“节点”实施强攻的多种可能场景。
“推演?”迟晏微微皱眉,“强攻方案不是被评估为风险过高吗?”
“常规强攻确实如此。”斯特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破壁者’推演的前提是——我们成功实施了某种形式的‘反向干涉’,对‘节点’的意识造成了重大干扰或污染,使其指挥网络出现混乱、效能下降,或者其防御体系出现短暂漏洞。在这种情况下,一次精准、迅猛的斩首打击,就有可能摧毁或重创目标。”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初步精神干扰效应建模(基于灰影病例及迟晏接触数据推测)》。
“道格拉斯博士的团队,结合灰影的异常反应和你上次干扰的经验,建立了一个非常粗糙的‘节点’意识干扰模型。模型显示,如果能在极短时间内,向其核心逻辑注入大量矛盾、混乱或极具冲击性的‘信息洪流’,有可能诱发其意识进程的‘逻辑死锁’、‘资源过载’或‘认知崩溃’,持续时间从数秒到数分钟不等。这个窗口期,就是‘破壁者’行动的机会。”
迟晏看着那充满不确定性的模型和基于“推测”的数据,心中凛然。这几乎是将整个强攻计划的基石,建立在一场成功率和后果都未知的“精神突袭”之上。
“谁负责执行‘信息洪流’注入?”他问。
斯特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是候选人之一,也是最了解‘节点’精神特质的候选人。但这不是最终决定。‘破壁者’是一个高度机密的备用方案,只有在‘节点’威胁达到临界点,且其他手段均告失败时,才会考虑启动。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进行大量的模拟推演,优化突袭路径、打击组合和时间窗口。你的任务,是作为‘节点’意识方的模拟对抗者,在推演中,尽你所能模拟‘节点’可能做出的防御反应和精神反制,为攻击方寻找弱点和测试方案。”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也极其耗费心力的角色。他需要深入揣摩那个深渊意志的思维模式,在虚拟战场上与己方的攻击计划对抗。
“我接受。”迟晏没有犹豫。这不仅能让他更深入地了解“节点”,也能让他窥见堡垒最核心的打击预案,对于他周旋于各方之间的处境,至关重要。
“很好。推演将从明天开始,在绝对保密的‘镜像推演中心’进行。你的权限已临时提升。记住,推演中的所有细节,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雷克上校。”斯特林强调,“这是‘仲裁者’的直接命令。”
“镜像推演中心”位于堡垒最核心的装甲层之下,是一个完全与外部网络物理隔离的球形空间。内部拥有联邦最先进的战术模拟系统,可以生成近乎真实的战场环境和对手行为。迟晏在这里见到了“破壁者”推演团队的其他成员——几名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精英参谋官,两位来自道格拉斯团队的精神力研究专家,以及……一名让迟晏略感意外的人。
“赵雷?”迟晏看着眼前穿着“深渊瞭望”制式服,但气质比以往更加沉静、甚至有些阴郁的电子战专家。
赵雷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斯特林中校点名要我参加。我的‘渡鸦’在之前的任务中积累了与新型虫族电子对抗的数据,而且……我对异常精神波动和信号编码有些研究。”他没有提灰影,但迟晏明白,灰影的遭遇可能刺激了赵雷在某些方面的钻研。
团队成员没有过多交流,迅速进入状态。第一次推演开始。
迟晏被接入一个特殊的模拟接口,他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代入到一个庞大、冰冷、充满无数信息流和计算线程的“存在”中——这是根据已有数据构建的“节点”意识简化模型。他需要以这个模型的“视角”和“逻辑”,来应对模拟中人类舰队的突袭。
起初并不顺利。迟晏虽然接触过“节点”的精神,但要模拟一个非人、高度理性又掺杂着混乱本能的战争意识,难度极高。他过于依赖人类的情感和战术思维,几次推演中,“节点”模型的反应都被参谋官们评价为“过于拟人化”、“不符合最优资源分配逻辑”。
但随着推演次数的增加,迟晏开始剥离自身的情感干扰,尝试纯粹从“效率”、“威胁排除”、“资源保全”、“进化收益”等冰冷角度去“思考”。他调动起穿越多个世界积累的、对冷酷逻辑和生存博弈的理解,并结合“维兰德”档案中透露出的那种将生命视为工具的理念,逐渐让“节点”模型的反应变得更加诡异、高效且难以预测。
他会突然放弃局部防御,集中力量攻击人类舰队看似最薄弱的能量补给链;他会利用精神脉冲诱导部分虫族单位进行自杀式攻击,只为测试人类某种新武器的反应阈值;他会在人类舰队即将合围时,主动引爆某个无关紧要的资源点,制造混乱和空间碎片带,阻碍追击……
推演变得异常惨烈和胶着。攻击方的方案被一次次否定、优化、再否定。迟晏模拟的“节点”展现出的适应性和冷酷算计,让所有参与推演的军官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鬼东西……学习速度太快了。”一次推演间隙,一名资深参谋官擦着冷汗说道,“我们每次尝试新战术,它好像都能在下一次推演中做出针对性调整,虽然不是完全复制,但总能找到最让我们难受的反制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