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的意识沉浮在一片粘稠的、混杂着剧痛与寒冷的虚无之中。感官变得迟钝而怪异,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淌的粘腻声响,能“看见”黑暗中无数细碎的光斑在无序跳动。断指处的疼痛不再是尖锐的撕裂感,而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灼热,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炭火在伤口里闷烧。
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穿透那层薄被,钻进骨髓。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失血之后更是畏寒如坠冰窟。他无意识地蜷缩,牙齿微微打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混乱的记忆碎片依旧不时闪过,像冰冷河水中沉浮的垃圾:赌坊喧嚣的人声,骰子撞击的脆响,债主狞笑的脸,卖身契上鲜红的手印,迟小丫绝望的哭喊……以及最后,自己挥刀时那决绝的、几乎脱离这具躯壳控制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深夜。
他感觉到一只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小,皮肤粗糙,掌心有细密的茧子,但很温暖。
是迟小丫。
她似乎一直在旁边守着,像一只警惕又无助的小兽。此刻,她触摸到的皮肤温度,显然让她惊慌起来。
“爹……爹你身上好烫……”带着哭腔的、压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很远。
发烧了。
意料之中。那样的伤口,简陋到近乎野蛮的处理,加上这身体的底子,感染和炎症几乎是必然的。迟晏甚至有些庆幸,这烧来得不算太凶猛,至少他现在还能保留一丝模糊的意识。
“药……”他竭力想发出声音,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迟小丫听懂了。她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然后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摸索着去拿周老郎中给的那个布包。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和敞开的门洞漏下些许,勉强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迟小丫借着这点微光,手忙脚乱地找出另一个纸包——退热散,又去摸那个缺了边的水缸。
水声响起,她在用葫芦瓢舀水。然后是小跑回来的脚步声,接着是摸索火折子和干燥引火物的声音。原主的记忆里,灶膛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白天烧过的、尚未完全冷却的余烬。
嗤啦。
微弱的火光亮起,映出迟小丫脏兮兮却写满焦急的小脸。她小心地引燃几根细柴,塞进冰冷的灶膛,又添了些更细碎的干草。火光跳跃,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她用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架在灶膛余火上,开始烧水。动作生疏却专注,小小的身影被跳跃的火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笨拙却拼命想撑起什么的巨人。
等待水开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迟小丫蹲在灶膛边,时不时回头看看靠在墙角的迟晏,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每一次迟晏因痛苦发出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她的身体都会跟着绷紧。
终于,瓦罐里的水冒出细小的气泡。迟小丫连忙将退热散的纸包打开,将里面褐色的药粉倒进一个还算完整的粗陶碗里,又小心翼翼地兑入热水,用一根干净的细树枝搅拌。药粉化开,散发出一种苦涩的草木气味。
她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挪到迟晏身边,轻声唤道:“爹……药好了,喝药……”
迟晏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他看到迟小丫双手捧着药碗,碗沿很烫,她的小手被烫得微微发红,却稳稳地捧着,眼神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依赖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尝试抬起左手,却酸软无力。迟小丫见状,连忙凑得更近些,小心地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药很苦,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草根的味道,热度灼烫着口腔和食道。迟晏皱着眉,忍着反胃的冲动,强迫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吞咽下去。每咽下一口,迟小丫眼底的紧张就松一分。
一碗药喝完,迟晏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但胸腔里似乎有了一点暖意,虽然很快又被周身寒意吞没。迟小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又跑回灶膛边,用剩下的热水浸湿了一块破布,拧得半干,跑回来敷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湿布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很快就被他额头的热度同化。
迟小丫做完这些,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和力气。她重新蜷缩回迟晏脚边,把那条薄被大部分都盖在他身上,自己只扯了一个小角搭在腿上。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暗中父亲模糊的轮廓,听着他粗重而滚烫的呼吸。
时间在疼痛与昏沉的交替中缓慢流逝。
也许是那碗退热散起了作用,也许是身体的抵抗力在做最后的挣扎,迟晏的高热在凌晨时分,开始有了一丝退却的迹象。虽然依旧浑身酸痛,头重脚轻,伤口灼痛不止,但那种仿佛要烧干灵魂的滚烫感,渐渐被更深的疲惫和虚弱取代。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微弱的晨光透过破败的门窗,照进这个充满血腥、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