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轻蹙了一下。他抬起头,直视着那衙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差爷,小人并非闲杂人等。小人有要事,需面见县尊大人。”
“面见县尊?”那衙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县尊大人也是你一个……一个残废能见的?”他目光扫过迟晏吊着的右手和苍白的面容,语气更加轻蔑,“有事去那边鸣冤鼓,敲了鼓自然有人理你。不过我可提醒你,无故击鼓,先打二十大板!”
迟晏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小人并非鸣冤。小人……是来献宝的。”
“献宝?”两个衙役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就这穷酸样,能有什么宝贝?
“对,献宝。”迟晏重复道,语气依旧平静,“天降祥瑞,于后山显形。小人不敢私藏,特来禀告县尊大人。”
“天降祥瑞?”年长衙役眉头皱起,盯着迟晏,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眼前这人虽然落魄,眼神却异常镇定,不似疯癫,也不像寻常无赖那般闪烁油滑。
“什么祥瑞?在哪儿?”旁边年轻些的衙役忍不住问。
“此乃天机,不敢轻言。需面呈县尊。”迟晏垂下眼,“若差爷不信,可随小人去后山一观。若小人虚言诓骗,甘受任何惩处。”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赶走这人容易,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天降祥瑞,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若是他们拦着不让报,耽误了,上头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假的……领个疯子去后山,耽误工夫不说,还可能被戏耍。
年长衙役盯着迟晏,沉声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小人迟晏,青山村人。”
青山村?年长衙役倒是有点印象,似乎是个挺穷的村子。他沉吟片刻,对年轻衙役使了个眼色:“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禀告班头。”
说完,转身快步进了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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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年长衙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青色吏员服饰、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是县衙的刘班头。
刘班头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迟晏,目光锐利,带着长期在衙门里浸淫出来的审慎和威压。
“你说有祥瑞献上?”刘班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是。”迟晏躬身。
“在何处?”
“青山村后山。”
“是何祥瑞?”
“小人不敢妄言,需县尊亲览,方显郑重。”
刘班头眉头微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威胁:“你可知道,欺瞒官府、戏弄上官,是何罪过?轻则杖责,重则流徙!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有泼天胆子的,莫不是被人哄骗,或者……穷疯了,想来讹诈?”
迟晏抬起头,迎上刘班头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并无惧色:“班头明鉴。小人虽贫,尚有几分廉耻。此事实关重大,小人愿以性命担保。若有一字虚言,任凭处置。只是……若因小人位卑言轻,致使祥瑞埋没,天意不彰,恐非县尊大人所愿,亦非青山县之福。”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决心,又暗戳戳地抬出了“天意”和“县尊政绩”。刘班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汉子。这谈吐,这气度,可不像个寻常山野村夫。
他摸了摸山羊胡,思忖片刻。县令杨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为人清正,官声尚可,唯一的毛病就是有点好名,喜欢些风雅之事。若这迟晏所言属实,献上祥瑞,那可是大功一件,自己通传有功,也能沾点光。若是假的……无非白跑一趟,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抓回来重重治罪便是。
“你在此等候,我去禀明县尊。”刘班头终于下了决心,转身又进了衙门,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迟晏依旧静静站在原地,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拄着木棍的手微微颤抖。长途跋涉和站立,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迟小丫在不远处看着,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上前,只能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
终于,刘班头再次出现,身后还跟着两名衙役。
“迟晏,县尊大人允你带路,前去查看。”刘班头面无表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敢有半句虚言,后果你知道。”
“小人明白。”迟晏应道,心中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