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并未立刻出发。刘班头让人牵来一头毛驴,让迟晏骑上——这倒不是体恤,而是怕他走得慢耽误工夫。又点了四名衙役随行,连同之前门口那两位,一共七人,算是“护送”兼“监视”。
迟小丫也被允许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队伍出了县城,朝着青山村方向而去。衙役们显然对走山路颇有怨言,一路上骂骂咧咧,嫌路难走,嫌迟晏事多。迟晏只当没听见,闭目养神,保存体力。
回到青山村时,已是黄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民们看到衙役进村,还押着骑驴的迟晏和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迟小丫,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是迟老三!他被衙役抓了?”
“活该!肯定是又惹事了!”
“小丫怎么也……唉,这孩子命苦啊……”
“他们往后山去了!怎么回事?”
刘班头皱着眉,挥挥手,让衙役驱散围观人群。迟晏面色平静,对村民各异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指引着方向。
来到后山那处林间空地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枝叶,洒下最后一片金红。
“就是那里。”迟晏从驴背上下来,指着空地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然后,一片死寂。
晚风穿过山林,带起树叶的沙沙声,却更衬得此地落针可闻。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射在那段已被“雕琢”完成的枯木上。
那不再仅仅是一段枯木。
在迟晏巧夺天工或者说,因势利导的处理下,那扭曲的形态、嶙峋的枝节、斑驳的纹理,被最大限度地强化和重组,形成了一种震撼人心的视觉奇观——
一条龙!
一条仿佛挣脱了树木的束缚,正要昂首向天、破空而去的龙!
龙头微微昂起,怒目圆睁,张开的巨口仿佛能吞噬日月。龙身蜿蜒盘旋,顺着枯木主干天然的扭曲和起伏,形成遒劲有力的S形,鳞甲并非细致刻画,而是利用木质本身年轮和裂纹的走向,辅以深浅不一的刮擦,形成一种粗犷、原始、仿佛天生地长的质感。龙爪隐现于几处突出的断枝根部,被巧妙地打磨出钩状。龙尾则甩向后方,与一段天然开裂、形似火焰或云气的木质融合在一起。
最妙的是,整条“龙”并非完全写实,而是介于“像”与“不像”之间,带着浓厚的抽象和象征意味,留有巨大的想象空间。在黄昏迷离的光线下,它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一种古老、神秘、威严,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洪荒气息。
这不是匠人精心雕琢的工艺品。它粗糙,狂野,充满了自然之力与偶然性,正因如此,反倒更符合“天降祥瑞”、“自然显化”的传说感。
“这……这……”刘班头张大了嘴,下巴上的山羊胡一抖一抖,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敬畏、以及隐隐恐惧的复杂神情。他身后的衙役们更是不堪,有的直接腿一软,差点跪倒;有的倒吸冷气,连连后退;还有的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尽管那只是一段木头。
迟小丫也再次看到了这“作品”的全貌,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躲到了迟晏身后,小手死死抓住父亲的衣摆。
迟晏的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表情,心中并无波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刘班头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起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狂热?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先是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那“枯木龙”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口中喃喃道:“天佑大明……天佑青山……”
做完这些,他猛地转身,看向迟晏,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上了几分审案的威压:“迟晏!此物……当真是你发现的?而非你暗中雕琢,妄图以人工冒充天工,欺瞒官府?!”
迟晏早有准备,面色坦然,微微躬身:“回班头,此物千真万确,是小人与小女前些日子在山中寻些野物充饥时,无意中撞见。初见时也吓得魂不附体,不敢靠近。后来想起故老传说,天降异象,必有祥瑞。小人虽愚昧,亦知此物非同小可,不敢私藏,更无本事雕琢此等神物。故而冒死禀告,请县尊明鉴。”
他言辞恳切,神情自若,加上那重伤未愈、风尘仆仆的模样,确实不像有能力搞出这么大阵仗的骗子。
刘班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看看那鬼斧神工的“枯木龙”,再看看吓得小脸煞白、躲在父亲身后瑟瑟发抖的迟小丫,心中的疑虑去了七八分。就算这迟晏真有通天手艺,以他现在的状况和家底,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弄出这么个东西。而且……这木质,这形态,这浑然天成的感觉……人工仿造?太难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对身旁衙役下令:“快!你们几个,守在此处,严禁任何人靠近!你,立刻快马回城,禀报县尊大人!就说……后山确现神异,请县尊速速亲临!”
他又看向迟晏,语气客气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审视:“迟晏,你和小丫头也在此等候。县尊到来之前,不得离开。”
迟晏点头应下,拉着迟小丫,退到一旁的大石边坐下。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就看那位杨县令,如何“解读”这天降的“祥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