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山县县令杨文远带着师爷、县丞以及十数名衙役,举着火把匆匆赶到后山时,已是月上中天。
杨县令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身青色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即使在夜色中赶路,也保持着文人特有的端正姿态。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刘班头派回的人说得语焉不详,只道后山有“神异”、“祥瑞”,需他亲临决断。这让他一路心绪不宁,既盼是真,又恐是假,更怕闹出笑话。
此刻,借着数十支火把的光芒,他终于看清了林间空地上那尊震撼人心的“枯木龙”。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火光照耀下,那扭曲盘旋、张牙舞爪的形态,那粗犷原始、仿佛蕴藏了无穷力量的质感,那与周围枯木杂草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突兀存在感……这一切,都远超他读过的任何典籍记载,也远超他想象的任何“祥瑞”模样。
它不似庙宇中那些被香火熏染得温驯神圣的龙形雕塑。它狂野、狰狞,带着洪荒的气息,仿佛真是从远古蛮荒中挣脱出来,偶然蛰伏于此。可偏偏,在这狰狞之中,又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势”,一种欲要冲天而起的昂扬,一种……“活”过来的错觉。
杨县令身后的师爷、县丞等人,更是早已惊得目瞪口呆,有人低声惊呼,有人连连后退,有人则拼命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夜路走多,看到了幻象。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山林的低啸。
良久,杨县令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震撼、狂喜、以及一丝隐隐敬畏的情绪填满。
祥瑞!这是真正的祥瑞!非人工所能及,定是天地造化,偶然显化于此!
他强自镇定,缓步上前,越走越近,目光贪婪地扫过“枯木龙”的每一处细节。越是细看,心中那份笃定便越是强烈。这绝非人力雕琢!这纹理,这形态,这天然去雕饰的鬼斧神工……若真是人为,那此人技艺已通鬼神,又怎会籍籍无名,落魄于这穷乡僻壤?
他在距离“枯木龙”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整了整衣冠,神色肃穆,恭恭敬敬地朝着那尊“神物”躬身一揖。他身后的随员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行礼完毕,杨县令这才转过身,目光如电,扫向被衙役看守在一旁的迟晏父女。
刘班头连忙上前,低声将事情经过快速禀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迟晏的发现过程和他的说辞。
杨县令听完,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迟晏身上。
此时的迟晏,在火光照映下,面色愈发显得苍白憔悴,右手吊在胸前,身形单薄,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周围衙役、随员们或激动、或惊惧、或好奇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你便是迟晏?”杨县令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官威,却也透着一丝探究。
“正是小人。”迟晏躬身,声音沙哑。
“此物……果真是你与你女儿在山中所见?”杨县令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皮相,看进他心里。
“千真万确。”迟晏抬起头,迎上杨县令审视的目光,语气平稳,“约莫七八日前,小人因……家中变故,生计艰难,携小女入山,想寻些野菜野果充饥。行至此处,忽觉林间有异,上前查看,便见……此物伏于此地。初见时,小人与小女皆惊惧不已,以为山精野怪,不敢久留。后思及村中老人曾言,天地有灵,偶显神异,或为吉兆。小人虽愚钝,亦知此物非同小可,不敢隐瞒,更不敢据为己有。踌躇数日,终觉应上报官府,由县尊大人明断。故而今日斗胆,前往县衙禀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雕琢”的过程完全隐去,只强调“发现”,并将时间模糊处理。语气诚恳,神情坦荡,加上那重伤落魄的模样,很难让人怀疑他在撒谎。
杨县令的目光又转向躲在迟晏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的迟小丫:“小丫头,你父亲所言,可是实情?”
迟小丫浑身一颤,小脸吓得发白,但想起父亲之前的嘱咐,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道:“回……回大老爷,是真的……我和爹……看到的……就长在那里……没动过……”她的小手死死攥着迟晏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显示出内心的极度紧张,但这反而更增添了话语的真实感。
杨县令看了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在县尊面前,恐惧是正常的,若是对答如流、毫无破绽,反倒可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迟晏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倒是个有心之人,知晓轻重。此等神物现世,确非寻常百姓所能私藏。”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本官有一事不明。你家中‘变故’,是何变故?观你形貌,似有伤病在身?”
来了。
迟晏心中一凛。杨县令此问,既是关心,也是进一步的探查。一个突然发现祥瑞的普通村民,和一個背景清晰、有“故事”的祥瑞发现者,在后期的“叙事”和“宣传”中,分量是不同的。前者只是运气好,后者……或许能衍生出更多“教化”、“感召”的意味。
原主的记忆碎片中,关于这位杨县令的评价不多,但有一点很明确:此人颇重官声,好名,但为官尚算清正,至少在他任内,青山县的赋税徭役不算严苛,也没有太过分的盘剥。他或许会利用祥瑞为自己增光添彩,但未必会因此就草菅人命,或颠倒黑白。
赌一把。
迟晏垂下眼帘,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羞愧、痛苦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声音也更加低沉沙哑:“回县尊……小人……小人此前,实乃不肖之人。”
他简要地将原主的过往——嗜赌成性、败光家产、气死父母、虐待妻女,乃至最后欠下赌债、被迫卖女还债——一一陈说。没有过分渲染,只是平静叙述,但其中的沉沦、挣扎与绝望,却足以令人动容。最后,他说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黄昏。
“……债主逼门,要拉走小女。小人彼时……不知为何,或许是绝望之中,亦或许是残存的一点天良未泯,终是不忍亲生骨肉坠入火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向自己吊着的右臂,“小人……无钱还债,亦无法力抗。情急之下,想起债据乃右手拇指所按,便……便以柴刀,自断拇指,抵偿债务,换回小女。”
他微微侧身,让火光更清晰地照出他右腕处厚厚的、仍隐隐透出血色的包扎。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衙役、随员们看向迟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难以置信,有隐隐的鄙夷,但也多了几分……震撼?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对自己下如此狠手,只为护住女儿,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杨县令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在迟晏苍白的脸、吊着的右手和身后瑟瑟发抖的迟小丫身上来回扫视。他身为父母官,自然听过见过不少人间惨剧,但如此极端、又如此……戏剧性的转变,还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