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把它们修复成完美的农具去卖——那需要精湛的打铁手艺和体力,他没有。他或许可以……把它们改造成更简单实用的东西?利用他来自现代的一些最基础的物理和机械知识,做一些小小的、不起眼的改进?
比如,这把镰刀,如果把锈磨掉,重新开刃,再稍微调整一下刀身和木柄的角度,会不会更省力、收割效率更高?哪怕只是一点点。
想法很多,但都需要实验,需要工具,更需要……他这双手能恢复一部分功能。
他叹了口气,将锄头放下。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养好伤,稳住这个“家”,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余波。
就在这时,篱笆外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声刻意放轻的咳嗽。
----
迟晏转头看去,只见青山村的里正——一位年约五旬、穿着半旧长衫的老者,正站在篱笆外,有些踌躇地向里张望。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
迟晏认出来,这是村里的王里正,为人还算公道,以前原主胡闹时,也曾呵斥过几次,但架不住原主无赖,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王里正。”迟晏拄着棍,慢慢走到篱笆边,微微躬身——这个动作他现在做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哎,迟……迟老三啊。”王里正见他出来,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他吊着的右手和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最后才落在迟晏脸上,“那个……昨夜,听闻县衙来人了?还……护送你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浓浓的好奇和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毕竟是被衙役护送回来的,这在青山村可是头一遭。
迟晏面色平静,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按早就想好的说辞,低声道:“回里正,是有些事。我与小女前些日子在后山,无意中发现了一样……颇为重要的东西。事关重大,不敢隐瞒,昨日便去了县衙禀报。县尊大人亲自查看了,也……问了些话。具体是何物,县尊严令不得泄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慌乱。故而……我也不便多言。”
他语焉不详,却抬出了“县尊严令”和“重要东西”这两个关键词,既解释了为何有衙役护送,又堵住了对方继续追问细节的可能。
王里正闻言,脸色变了变。县尊严令?重要的东西?联想到昨夜衙役那戒备的态度和迟晏这突然的“造化”,他心中瞬间翻腾起无数猜测。是宝藏?是古物?还是……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他不敢再细问。县尊的名头,对他这个小小的村里正来说,有着足够的威慑力。
“哦……哦,原来如此。”王里正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那是好事,好事啊。你能得县尊看重,也是……也是咱们村的……呃……”他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也没说出来,转而问道,“那……县尊可有什么别的吩咐?你和小丫……日后……”
“县尊体恤小人伤病,赐了些银钱,让小人好生将养,安分守己。”迟晏轻描淡写地带过银子的事,重点落在后面,“县尊也告诫小人,过往种种,既已知悔,便要彻底改过,莫要再辜负……期望。”
王里正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县尊大人英明!迟老三啊,你……你这次可算是因祸得福,得了造化。以后,可千万要谨记县尊教诲,踏踏实实过日子,莫要再……再像从前那样了。”
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附和着,只是看向迟晏的眼神,比昨天更加复杂。厌恶似乎淡去了不少,毕竟县太爷都“看重”的人了,还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好奇,以及隐隐的……忌惮?一个能和县衙扯上关系、还被“严令”保密的人,在他们看来,已经和普通的村民不一样了。
“多谢里正提点,小人记下了。”迟晏态度恭谨,却也不卑不亢。
王里正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带着满腹疑惑和那点敬畏,告辞离开了。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去,但迟家院子里发生的事,注定会成为接下来几天青山村最热门、也最神秘的谈资。
迟晏回到屋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真正的平静是短暂的。县尊的“看重”,暂时驱散了恶意,但也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和关注。村民们不敢再轻易欺辱他,但同样,也不敢再轻易接近他。他和小丫,在这个村子里,将会处于一种微妙的、被半孤立的状态。
而这一切,都取决于那尊“枯木龙”最终会被如何定性,以及……来自更高层的目光,何时会落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或者至少,更“无害”,更“符合期待”。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堆废铁农具。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但他还有脑子,还有来自无数世界的、最零碎却也最广阔的知识沉淀。
就从……改造这把破锄头开始吧。
他慢慢走过去,用左手费力地将那把最破的锄头拖到门口光亮处。然后,找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还有那截废弃的磨刀石。
阳光正好,洒在破败的院落里。
迟晏坐下来,将锄头夹在双腿之间固定,用左手拿起石片,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刮擦锄头上最厚重的锈斑。
石片刮过铁锈,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很慢,很笨拙,效率极低。
但他做得很专注,很耐心。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左手的手臂也开始酸麻,但他没有停下。
一点一点,锈屑剥落,露出下面暗沉发黑的铁质。
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唤醒这些沉睡的废铁,也试图,为自己和小丫,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凿开一条真正属于他们的、可以踏实走下去的生路。
阳光偏移,光影移动。
迟晏手中的石片,依旧在一下下,缓慢而坚定地刮擦着。
直到院门外,传来迟小丫略显急促、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的脚步声,和独轮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吱呀声。
“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