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和迟小丫回到青山村那间破败的茅屋时,已是后半夜。
两名奉命护送的衙役并未立刻离开,对迟晏说:“尔等好生在家,莫要乱走,亦莫要与人多言祥瑞之事。”又在篱笆外象征性地转了一圈,对闻声探头、一脸惊疑的邻里高声说了句“县尊有令,闲人勿扰迟家”,说罢,便转身离去,并未过多停留,但那股官府的威压,却已实实在在地笼罩在了这个小院上空。
迟小丫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迟晏进了屋,扶他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躺下。这一夜惊心动魄,加上长途跋涉,迟晏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脸色比昨夜更差。
“爹,你怎么样?我去烧点热水……”迟小丫急得又要哭。
“不急。”迟晏强撑着精神,指了指怀里的青色布囊,“小丫,把这个拿过来。”
迟小丫连忙解下布囊,双手捧到迟晏面前。布囊入手沉甸甸的,粗布的质感,却仿佛比金子还重。
迟晏用左手费力地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哗啦——
一堆碎银子和几串铜钱散落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粗略一看,碎银大约有二十两,成色不算顶好,但在民间流通已足够。铜钱大约有两三贯,用麻绳穿得好好的。
这笔钱,对于县令杨文远来说,可能只是随手一笔“体恤”和“封口费”,但对于迟晏父女,尤其是对于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家徒四壁的他们而言,这不啻于一笔“巨款”。不仅能还清之前欠周老郎中和村民们的零星人情,更能购买足够的粮食、药品、衣物,甚至可以将这破屋子稍作修缮。
迟小丫的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呼吸都急促起来。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迟晏看着女儿的反应,心中微叹。他拿起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和两串铜钱,用布重新包好,递给迟小丫。
“小丫,听我说。”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沉稳,“今天,你得去一趟县城。”
迟小丫动作一僵,猛地转过身,小脸上写满了惊惶:“爹!我……我一个人?去县城?还……还带着……”她看向破床,仿佛那布囊是烫手的炭火。
“对,你一个人去。”迟晏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爹这身子,今天动不了。有些东西,必须尽快置办。”
他将迟小丫招到身边,让她坐下,开始仔细交代,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第一,银子。”他指着床底,“县尊给的是整锭的官银,在市面上直接花用不便,也扎眼。你去县城,先找一家信誉好些、门面大点的钱庄或银楼,把这整锭的银子换成碎银和铜钱。记住,不要在一家全换完,分两家,每家换一半。换的时候,就说……是家里卖了祖传的一点东西,或者远方亲戚接济的,总之,不要提县衙,更不要提祥瑞。换好的碎银和铜钱,分开放,贴身藏好,不要露白。”
迟小丫紧张地听着,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第二,买东西。”迟晏继续道,“换好钱,先去药铺。照周郎中的方子,抓五副药,不,抓十副。再问问坐堂大夫,有没有好一些的、促进伤口愈合、补气血的成药或药材,价钱合适就买一些。然后,去粮铺。买米,买面,不要多,先各买二十斤。再买些盐、油。若有便宜的粗布,买两匹,一匹深色,一匹浅色。若有棉花或旧棉絮,也买一些。对了,再买两双结实的鞋,你的和我的。若有余钱,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肉铺,买一斤肥肉,炼油。”
他每说一样,迟小丫就点一下头,嘴里无声地默念着,生怕漏掉。
“第三,怎么说话。”迟晏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放缓了语气,“路上若有人问起,就说爹的病需要抓药,家里揭不开锅了,东拼西凑了点钱。进城后,只管低头走路,办完事就回来,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跟陌生人搭话。买完东西,若拿不动,就花两三个铜钱,雇个推独轮车的脚夫,送你到村口。记住,财不露白,凡事谨慎。”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枚之前村民接济的铜钱,递给迟小丫:“这些零钱你拿着,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应急。藏好。”
迟小丫接过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勇气。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心里那点恐惧渐渐被一种“必须做好”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爹,我记住了。换钱,抓药,买米面布油鞋肉,雇车回来。”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神变得坚定,“我一定办好。”
“嗯。”迟晏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先睡吧,你今天也辛苦了。”
迟小丫摸索着爬到自己的草铺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爹在县太爷面前的陈词,那可怕又震撼的“枯木龙”,县太爷威严又似乎带着赞许的眼神,沉甸甸的银子,还有爹最后那句“好好过日子”……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她怕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酗酒打骂、随时可能把她卖掉的爹,回到那个饥寒交迫、看不到一丝希望的破屋子。
“爹……”她在黑暗中,小声地、试探地唤了一声。
“……嗯。”迟晏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有些含糊,但确实应了。
听到这声回应,迟小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她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在混杂着尘土、草药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里,终于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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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迟小丫瘦小的身影揣着那沉重的布囊、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村口,迟晏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破败的院子里、屋子里,慢慢地转悠起来。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拄着木棍,步伐缓慢,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角落。
杨县令的暂时庇护和那笔银子,只是解了燃眉之急。祥瑞之事一旦上达,后续必然会引来更多关注。他,迟晏,这个曾经的赌徒人渣、如今的“祥瑞发现者”,会被放在聚光灯下反复审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条能够长久、稳定、且低调的谋生之路。这条船,他已经被绑上去了,下不来,就只能想办法让它走得稳些。
种地?原主的几亩薄田早就卖光了。就算有,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干不了重活。
手艺?原主除了赌博耍横,一无所长。他自己倒是懂得无数超越时代的知识,但在这个环境下,绝大多数都无法施展,强行拿出来,只会惹祸上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蒙尘的、锈迹斑斑的农具上。
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一把木柄几乎断裂的犁头,一把锈死的镰刀,还有几个辨不出原本用途的铁片、废铁。这是这个家里,除了那把柴刀之外,仅有的“金属资产”了。原主败家时,大概觉得这些破烂不值钱,才留了下来。
迟晏走过去,用左手费力地拨开覆盖的杂物,拿起那把豁口的锄头。锄头是熟铁打造的,长期不用,锈蚀严重,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木柄也朽烂了。他又看了看其他几样,状况都差不多。
但是……铁,在这个时代,是硬通货,也是重要的生产资料。修复、改造这些废铁,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