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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9 章（第1页）

秋意渐浓，清晨的薄霜开始爬上枯草。青山村的寒意，比往年似乎来得更早一些。迟家那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冷意更是无孔不入。

迟晏的身体在汤药和勉强温饱的饮食调养下，缓慢地恢复着。右手的伤口终于不再有脓血渗出，断指处也结了黑褐色的硬痂，虽然依旧使不上力气，甚至轻轻触碰都会带来尖锐的幻痛，但至少不再时刻有生命之虞。他用左手做事越来越熟练，拄着木棍也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只是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清减得厉害。

新买的粗布还剩下不少，深蓝色的那匹厚重些，月白色的轻薄些。迟小丫比划了几次，终究没敢下剪刀——做衣服不比缝补丁，她心里没底，怕糟蹋了这来之不易的好布料。

这天早上，陈寡妇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些新摘的、已经有些长老了的扁豆，敲响了迟家虚掩的院门。

“陈婶子？”迟小丫正在扫院子，连忙放下扫帚。

“小丫，忙着呢？”陈寡妇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那个新起的、盖着枯草的小土堆，又看到靠在墙边修理过的农具，最后落在迟晏身上。迟晏正用左手捏着根炭笔，在摊开的破纸上，极其缓慢地、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陈寡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脸上堆起些笑容，“前几日你送来的肉汤，香得很。婶子没什么好东西，这点扁豆，自家种的，长老了，剥豆米炖汤或者炒着吃都行，你们别嫌弃。”

迟小丫连忙摆手：“陈婶子，这怎么行……”

“拿着吧，不值几个钱。”陈寡妇将篮子塞到迟小丫手里，又看了看迟晏手下的“字”，虽然歪歪扭扭像虫子爬，但确是在写字，不由叹道，“迟老三……是真不一样了，还知道学写字了。”

迟晏放下炭笔，微微颔首：“陈嫂子来了。一点旧识，捡起来糊弄自己罢了。”他语气平淡，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

陈寡妇“哎”了一声，目光又转向那两匹叠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桌子上的粗布，看似随意地问道：“天眼见着就冷了，这布……是打算做冬衣？”

迟晏点点头：“是。只是……我们两个，都不太会裁剪。”

陈寡妇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些乡下妇人常见的热情：“嗨，这有啥难的！做棉衣说难也不难，关键是得絮棉花，裁样子。小丫这年纪，也该学学这些了。要是你们不嫌弃，婶子我倒是能教教小丫，先从简单的做起，给你做件夹袄，小丫的稍微复杂点，但孩子长得快，样子简单些也能穿。”

迟晏抬眼看向陈寡妇。这妇人心地不坏，但也绝非毫无算计。她主动来教小丫，一方面是还之前肉汤的人情，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看到迟家如今似乎有了点“不同”，尤其是隐约和县衙扯上了点不清不楚的关系，想要结个善缘。再者，教人做活，在乡下也是彰显自己“能干”、“热心”的好事。

“那……就麻烦陈嫂子了。”迟晏没有拒绝。小丫确实需要学这些生存技能，有个愿意教的人，是好事。至于陈寡妇那点小心思，无伤大雅。“只是家里棉花……”

“棉花不急，先裁布，絮棉花得等入冬前，现在先学样子。”陈寡妇爽快道，“小丫，去拿块深色的布来，再找根烧剩下的炭条，婶子先教你咋量尺寸，咋画线。”

迟小丫眼睛亮了起来。她早就想动那匹布了，只是不敢。此刻有陈婶子教，立刻雀跃起来，小跑着去拿了布和炭条。

陈寡妇是个利索人，也不讲究，就在院子里，让迟晏站直了，用一根草绳比划着量了他的肩宽、身长、臂长，一边量一边跟小丫解释：“看，你爹个子高，但瘦，衣服得放宽点，尤其是胳肢窝这里，不能太紧，不然抬胳膊费劲……袖子要比量出来的长一点，要留出挽边的份……”

她用炭条直接在布上画下歪歪扭扭的线条，告诉小丫哪里是前片，哪里是后片，哪里接袖子，哪里留领口。又教她怎么用大针脚先把几片布粗粗缝在一起，看看样子对不对，对了再细细缝。

小丫学得极其认真，小脑袋点个不停，手里捏着针线，虽然动作生疏，却一板一眼地跟着陈寡妇的指点做。

迟晏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们。陈寡妇的教授方法很原始，全凭经验，但实用。小丫学得很吃力，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却咬着唇不吭声，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学会一门新手艺”的渴望。

做衣服是个慢工。陈寡妇教了一个多时辰，只大致裁出了前后片和一只袖子的雏形，便说家里还有活，约好明日再来教怎么上袖子、缝领边。临走时，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腌冬菜的时候快到了。村西头的赵阿婆，腌的一手好咸菜，芥菜疙瘩、雪里蕻、萝卜条，都脆生生的，能放一冬天。小丫要是想学，我哪天带你去问问？赵阿婆孤老婆子一个，就喜欢勤快孩子。”

迟晏心中一动。腌咸菜，这是储存蔬菜、应对漫长冬季的重要技能，也是普通农家必备的生活智慧。他点点头：“那就有劳陈嫂子引见了。”

陈寡妇笑着应下，挎着空篮子走了。

小丫拿着那几片裁好的布，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爹，我一定能给你做出件暖和的袄子！”她信心满满地说。

“嗯，爹等着穿。”迟晏温和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日子，迟家小院比往常多了些烟火气和“女红”的气息。

陈寡妇果然守信，每日或隔日便来一趟，有时带点自家晒的菜干，有时什么都不带，就专心教小丫缝衣服。从粗缝到细密，从平针到简单的回针，从絮棉花到缝制盘扣……小丫的手从一开始的笨拙僵硬，渐渐变得灵活了些，虽然针脚依旧歪斜，速度也慢，但一件深蓝色的、厚墩墩的男式夹袄，终于在立冬前，有了个大致的样子。小丫自己的那件月白色小袄，也裁好了布片，开始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