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周秉文带着详尽的记录与草图,以及满腹的思量,离开了青山县,快马返回青州府城。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如他来时般悄无声息。只在临行前,再次向杨文远强调了严守秘密、加派看守以及勿再扰民的指令。杨文远自是凛然遵从,目送周秉文一行绝尘而去,心头却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既有期盼,又难掩忐忑。他知道,真正的裁决,现在才开始。
回到府城的周秉文,并未立刻前往府衙禀报,而是先回到自己住处,闭门谢客,花了一整日时间,将所见所闻、草图笔记,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措辞审慎的详实报告。报告分为三大部分:
其一,详述“枯木龙”之形态、尺寸、材质、周遭环境,并附精细草图。他客观描述了其“鬼斧神工、浑然天成、绝类人为”的特征,强调了亲自勘验“未见斧凿雕琢、火烧土掩等任何人力干预痕迹”,但也谨慎地加注了“然天地造化之奇,有时非尽人智所能穷究,或仍有未察之微末处”。
其二,记录发现者迟晏之家世、过往、现状及问询对答。他如实记录了迟晏的潦倒、重伤、悔过之态,以及其女迟小丫的惊惧反应。对迟晏所述发现经过、上报动机,予以转述,并点评“其言卑顺,其情可悯,与邻里风闻及现状相合”。对于迟晏“秀才孙”的出身背景及偶然提及的“农具小改”,亦简要带过,未做过多引申,仅称“可见其家学渊源未全泯,伤病中或有思过求实之念”。
其三,综合判断与建议。这是报告的核心,也是周秉文最费思量之处。他写道:“……综观其事,枯木天成,形肖虬龙,威仪自具,实属罕见,谓之‘异象’‘奇观’亦不为过。发现者迟晏,幡然悔悟于前,偶遇奇观于后,虽巧合离奇,然察其情状,似非虚妄构陷。县令杨文远闻报即察,处置尚属妥当,其将此事附会‘天道酬善’‘浪子回头’,虽有教化美意,然稍涉穿凿。依卑职浅见,此物确系天成奇观,可录于地方志异。至于是否上达天听,称为‘祥瑞’,则非卑职所敢妄议。恳请大人明鉴,或可暂且秘而不宣,继续观察,或可斟酌措辞,据实上奏,皆赖大人睿断。”
这份报告,既充分肯定了“枯木龙”的奇异与真实性,也为“祥瑞”定性留下了余地;既认可了迟晏悔过的可信度与杨文远的基本处置,也点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附会”风险;最后,将是否定为“祥瑞”以及如何上报的难题,恭敬而巧妙地交还给了知府吴明远。
报告写完,周秉文反复校阅数遍,确认无误,方才封好。次日一早,他便前往府衙,求见吴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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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后堂,吴明远仔细阅读着周秉文的报告,良久不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浑然天成,鬼斧神工……连你都看不出半分雕琢痕迹?”吴明远放下图纸,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的周秉文。
“回大人,确是如此。”周秉文躬身,语气肯定,“卑职反复查看,其纹理、裂痕、虫蛀、乃至腐朽部位,皆连贯自然,与周围山野环境融为一体。触之坚硬冰凉,确是经年枯木无疑。其形态之奇崛,气势之迫人……若非亲见,实难尽述。杨县令奏报或有渲染,但此物本身之奇,绝无虚言。”
吴明远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疏的冬景,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檀木手串。“迟晏其人,依你看来,如何?”
“其人伤势沉重,家境潦倒,确系实情。观其言行,对过往悔愧深切,提及断指护女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其女亦怯懦惊恐,应对之间并无排练痕迹。以迟晏之能与其所处之境,绝无伪造那等‘神物’之力与动机。卑职以为,其‘幡然悔悟’当属可信,偶见奇木而上报,亦在情理之中。”周秉文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卑职探访时,听闻其近日曾请村中木匠修理旧农具,并对其銎口角度提出些许改动之想,虽效果微弱,但思路……略异于寻常村夫。据其自述,乃伤病卧床时胡思乱想所得。结合其祖上乃秀才,或许……有几分家传的格物心思,于困顿中偶然触发。”
“哦?还有此事?”吴明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改动农具?思路异于常人?”
“是,但改动极微,且经由老木匠之手完成。村人多有试之者,感受不一,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卑职观之,更像是其人试图踏实过日子、摸索生计的一点小聪明,无足轻重。”周秉文谨慎地评价道,他不希望这点小事影响对大局的判断。
吴明远却缓缓摇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秉文,你可知,此事关键,如今已不全在那‘枯木龙’是否为真了。”
周秉文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上司的潜台词:“大人的意思是……即便祥瑞为真,这‘祥瑞发现者’本身,也可能成为靶子?”
“不错。”吴明远将手串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清脆一响,“那枯木若果真天造地设,形如虬龙,此等祥瑞现世,一旦奏报朝廷,必是震动四方的大功一件。杨文远治下显此吉兆,他自然是首功。本官作为上官,亦能沾光。朝中诸公,乃至圣上,闻此祥瑞,多半亦是欣喜。”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然而,官场之上,福祸相依。如此大功,眼红者岂在少数?若这祥瑞完美无瑕,他们或许无从下手。可偏偏,这发现祥瑞之人,是个有‘前科’的——嗜赌败家,气死父母,卖女偿债,虽然后来悔过断指,但其过往污点,是洗不掉的。你说他‘幡然悔悟’,旁人亦可说他‘装模作样’、‘本性难移’。你说他‘偶见天机’,他人便可攻讦,言此等‘污秽之人’焉能得见‘纯正祥瑞’?莫非是上天警示其罪孽深重?抑或是地方官员为邀功,寻此等人物编造故事,玷污祥瑞清名?”
周秉文听得背后微微发凉。他专注于勘验事实,却未深思这背后可能引发的政治攻讦。吴明远久历宦海,对其中关窍看得透彻无比。
“更遑论,”吴明远继续道,“若此人在祥瑞之事后,再生事端,哪怕只是与人争执、或又沾染赌字,都足以成为对手攻讦我等‘识人不明’、‘包庇劣民’、‘祥瑞不纯’的铁证!到那时,不仅功劳大打折扣,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周秉文肃然:“大人思虑周全,卑职不及。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吴明远沉吟片刻,沉声道:“那‘枯木龙’既为真,祥瑞之功不可弃。但迟晏这个‘点’,必须牢牢控住,不能出任何纰漏!”他看向周秉文,“你立刻再修书一封,以私人信函方式,快马送至杨文远处。告诉他,祥瑞之事,府衙正在斟酌上奏措辞,让他务必做好三件事。”
“请大人明示。”
“第一,加派可靠人手,严守后山,直至朝廷明旨处置那‘神物’之前,绝不许任何外人靠近。”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吴明远语气加重,“让他务必‘看’好迟晏!不必拘禁,但要暗中留意其行止,确保其安分守己,教导其女,莫与村人生事,更绝对不能再与赌、盗等恶习有丝毫沾染!同时,可适当给予一些‘关怀’,比如让里正偶尔过问其生计,若有困难,在不引人注目前提下略加接济,务必让其生活安稳,不生怨望,更不能给人留下‘官府过河拆桥、苛待祥瑞发现者’的口实。要让他,也让他周围的人觉得,是因为他‘改过自新’,才得到官府这般‘照拂’。”
“第三,严令杨文远及所有知情官吏、衙役,封口!在朝廷定论前,严禁对外泄露半点关于祥瑞发现者具体身份及过往的信息!若有外人问起,只言山中现奇木,官府正在查勘,其余一概不知。”
周秉文一一记下,心中暗叹吴明远手段老辣。这既是保护,也是控制;既是施恩,也是防范。将迟晏这个可能的风险点,牢牢捂在手里,变成可控的“教化典范”,而非不可控的“污点源头”。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办。”周秉文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