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四人。杨文远虽换了便服,但他作为“县尊大人”的容貌气度,迟晏那日深夜在后山火光下印象深刻,此刻一眼便认了出来。杨县令身边那位年长些、留着短须、气质沉静中透着审视的青衣男子,目光尤其锐利,显然身份不凡,多半便是这几日隐隐预感会来的“上面的人”。
他们没穿官服,悄然而至,这意味着什么?低调查访,不欲声张,也意味着……审慎,甚至疑虑。
电光石火间,迟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脸上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以及一丝属于底层百姓见到“体面人”时本能的局促与敬畏。他撑着木棍,试图站直身体,动作间牵动伤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显露出真实的痛楚。
“小丫……”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虚弱和气短。
迟小丫闻声抬起头,看到门外几人,尤其是认出杨文远,小脸瞬间白了,手里的布和锄头“哐当”掉在地上,她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躲到了迟晏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了父亲左边未受伤的衣袖,惊恐地看着门外。
这反应,真实无比。一个从未见过大世面、刚刚经历家庭剧变、对官府有着天然畏惧的乡下孩子,见到县令再次登门,有如此表现,再正常不过。
周秉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迟晏的苍白虚弱、伤臂,迟小丫的惊惧瑟缩,破败的院落,散落的旧农具,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味和穷困气息……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无可辩驳的、属于社会最底层的潦倒图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有能力、有资源去伪造那等惊世骇俗的“神物”?动机何在?就为了县令那二三十两赏银?未免太不合常理。
“迟晏。”杨文远在周秉文的示意下,上前一步,推开虚掩的院门,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不必惊慌。这位是府城来的周先生,听闻你发现后山奇物之事,特来询问一二。”
他隐去了周秉文的官职,只称“先生”,也是遵照周秉文之前“低调”的嘱咐。
迟晏闻言,脸上惊色更浓,连忙用左手扶着木棍,想要躬身行礼,动作笨拙:“草……草民迟晏,见过县尊大人,见过周先生。”他身体晃了晃,似乎有些站不稳。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周秉文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迟晏脸上,“就在此处说话即可。”
他缓步走进院子,杨文远和师爷跟随在后,那名扮作随从的衙役则守在了院门口,隔开了可能路过的村民视线。
周秉文的步子很稳,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个角落——低矮欲塌的茅草屋,缺口的水缸,散落的柴火,墙角那堆明显刚被清理过的锈农具,以及迟小丫刚才擦拭的那把“新”锄头。一切都透着贫穷与挣扎求生的痕迹,没有任何与“精巧伪造”相关联的物件或氛围。
“你的伤势如何了?”周秉文在院子中央站定,看向迟晏吊着的右臂,语气平淡,像是在拉家常,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回周先生的话,”迟晏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承蒙县尊大人赏赐,抓了些药,这几日好了些,只是……这手指是接不回去了,右手也使不上大力气。”他微微抬起右臂,裹着的布条边缘隐隐透出药渍。
“嗯。”周秉文点了点头,“听闻你与女儿是在后山寻些吃食时,无意中发现那奇木的?”
“是。”迟晏回答得很干脆,带着回忆的恍惚,“那天……家里实在没米下锅了,小丫说后山有些野荠菜或许还没老,我就让她扶着,去碰碰运气。走到那片老林子里,小丫眼尖,先瞧见了……当时雾气还没散尽,猛地一看,吓了我们一大跳,还以为是……是什么山怪……”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迟小丫在他身后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走近看了吗?当时周围可有什么异常?比如……特别的工具痕迹,或者陌生的脚印?”周秉文问得很细,目光如炬。
迟晏摇头,神情困惑:“没有……草民当时又怕又好奇,拉着小丫走近了些看。就是一棵很大的枯树,倒在那里,样子……样子特别怪。周围都是落叶烂木头,还有刺藤,不像是有人特意弄过的。草民这手当时疼得厉害,也没力气细翻找。”
“发现之后,为何想到要上报官府?就不怕惹上麻烦,或者……那东西万一是什么不祥之物?”周秉文的问题开始触及动机。
迟晏脸上露出挣扎和羞愧的神色,他看了一眼杨文远,低声道:“起初……是不敢的。草民这样的身份,哪里敢去衙门。可是……那东西的样子,实在……实在不像寻常物事。草民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也听过些老辈人说,天地间有时会显些异象。又想起县尊大人是青天大老爷……而且,草民当时……刚做了那等混账事,心里又悔又怕,总想着……是不是老天爷给的一点警示?藏着掖着,万一惹来更大的祸事怎么办?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该告诉官府,请大人们定夺。”
这番话,将发现时的恐惧、自身境遇的反思、对官府的信任,以及对“天意”的朴素敬畏,糅合在一起,听起来合情合理。尤其是最后提到“老天爷的警示”与自身“悔过”心态的关联,巧妙地呼应了杨文远奏报中“天道酬善”的解读。
周秉文不动声色,转而看向一直躲在迟晏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的迟小丫:“小丫头,你来说说,那天你和你爹,是怎么看见那棵怪树的?”
他突然转向孩子,显然是试图从更单纯、可能破绽更少的渠道验证。
迟小丫浑身一颤,把脸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就……就是爹说的那样……我们去挖野菜……我,我先看见的……很大……很吓人……爹拉着我走近看……没有别人……地上都是叶子……”
她回答得断断续续,充满恐惧,但关键信息与迟晏所言一致。
周秉文不再追问孩子,目光重新落回迟晏身上,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近日在摆弄这些农具?还让村里的张木匠帮忙修了锄头,改了点地方?”
迟晏心头微动。果然,他们进村后并非直接过来,或许在村里短暂停留,听到了一些风声。他脸上露出赧然和不确定:“让周先生见笑了。草民……废人一个,地里的活一时半会儿是干不了了。看着这些老家伙什锈成这样,丢了可惜,就……就瞎琢磨,能不能拾掇一下。正好张伯路过,他老人家心善,手艺又好,就帮着弄了弄。至于改那一下……也是我躺在床上乱想的,不知道对不对,张伯说可以试试,就试了。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但也说不好。”
他把功劳和主导权都推给张伯,自己只扮演一个提供“模糊想法”的角色,且对效果持不确定态度,这符合他“刚悔过、尝试务实但能力有限”的现状。
周秉文走到那把锄头旁,弯腰拿了起来,掂了掂,仔细看了看铁头与木柄连接处,尤其是銎口内部那极其细微的改动痕迹。他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看出这改动虽小,但思路确实有点意思,绝非一个寻常农夫或赌徒能轻易想到的精细处。不过,联想到迟晏“秀才孙子”的出身,或许小时候耳濡目染,残留了一点不同于纯粹文盲的“格物”意识?再加上伤病中无聊乱想,偶然触及,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放下锄头,不置可否。忽然又问:“你祖父是秀才,你父亲也曾经商,你自幼可曾读过书?学过手艺?”
迟晏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羞愧之色:“幼时……祖父和父亲倒是逼着认过几个字,也念过《三字经》、《百家姓》。只是……只是草民不成器,没读进去,后来就……就全荒废了。手艺……更是一样不会,只会些……只会些歪门邪道。”他语气低沉,充满自责。
周秉文微微颔首。
他似乎问得差不多了,在院子里又缓缓踱了几步,最后目光落在迟晏脸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总结性的意味:“迟晏,你过往行径,自有公论。如今既能幡然醒悟,悬崖勒马,甚至不惜己身以全骨肉之情,此心可悯。后发现奇物,能想到上报官府,亦是守份之举。望你牢记杨县令教诲,安分守己,抚养幼女,莫要再入歧途。至于那后山之物,官府自有处置,你无需再过问,亦不要对外人多言,以免滋生事端,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