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迟老三……真是变了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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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刚吃过午饭,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已经乌泱泱围满了人。不仅有青山村的男女老少,还有从杏花村、柳林庄、河湾村赶来的庄稼汉,足足有二百多号人。大家或站或坐,或蹲在田埂上,伸长了脖子,朝着槐树下张望。
王里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力敲了敲手里的破锣,“铛铛铛”几声,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乡亲们!静一静!”王里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一件对咱们庄稼人顶顶重要的事!咱们村的迟晏,大家也都知道,最近琢磨出了一种好使的肥料,他家菜地,李大山的试验田,大家都看见了,效果咋样,心里有数!”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许多外村人踮起脚,想看清迟晏在哪儿。
“今天,迟晏自愿,要把这肥料的法子,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告诉大家!不藏着,不掖着!为的是啥?为的是咱们大伙儿的地里,都能多打几斗粮!日子,都能好过点!”王里正越说越激动,“这是积德的大好事!咱们先给迟晏鼓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变得热烈。许多青山村村民用力拍着手,外村人也跟着鼓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迟晏拄着木棍,缓缓走到槐树下。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旧衣衫,头发也梳理过,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容,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道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左手微微攥紧了木棍。
“各位乡亲,叔伯婶娘,”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开,“我叫迟晏。以前……我是个混账,对不起村里,更对不起家里人。”
开场白出乎所有人意料,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后来,我遭了难,差点没了命,是小丫,是村里好心人,把我拉回来的。”迟晏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陈寡妇、张伯、李大山……他顿了顿,“从鬼门关爬回来,我就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了。我得做点正事,得养活小丫,得对得起还肯看我一眼的乡亲。”
“种地,我没经验。但我躺着养伤的时候,就琢磨,为啥有的地肥,有的地瘦?为啥粪肥浇下去,有时候苗烧死了?后来,我想到一个土法子。”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实,“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咱们平时当柴烧、当垃圾扔的烂树叶、枯草、秸秆,还有灶膛里的灰,再加上一点粪水,找个坑,一层层铺起来,捂严实了,让它们自己慢慢烂掉、发酵。”
他用左手比划着:“关键是要透气,不能压太实;要湿润,但不能积水;要密封,不能让雨直接淋,也不能让鸡鸭猪狗扒拉开。捂上两三个月,冬天时间更长点,等里面东西都变黑了,没臭味了,捏起来松散了,就成了。”
他讲得很细,从材料的比例(七分干料三分湿料),到堆的大小(不宜过大,中间要插秸秆透气),到翻堆的时机(发酵温度最高时翻一次),再到如何判断是否腐熟成功(颜色黑褐,质地疏松,无臭味,有泥土清香)……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没有高深的道理,全是庄稼人听得懂的大白话。人群听得鸦雀无声,许多人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破纸片或木板上歪歪扭扭地记录,更有不少老庄稼把式,边听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肥,劲儿缓,肥效长,不烧苗,还能让板结的土变松软。”迟晏最后总结,“法子就是这样,大家回去都能试试。材料都是现成的,不花钱,就是费点功夫。一开始可以少弄点,成功了再多弄。有啥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问我们村已经试过的李大山大哥。”
他说完了,静静站着。阳光透过槐树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这次是真心的、热烈的、发自肺腑的!
“迟兄弟!说得明白!”
“这法子实在!回去就试试!”
“谢了!迟兄弟!”
“咱们青山村出了能人啊!”
外村人也激动地议论着,看向迟晏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能把自己琢磨出来的好法子无私公开,这胸襟,这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王里正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大家都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就散了吧,回去好好琢磨!有啥问题,多商量!”
人群渐渐散去,许多人临走前还特意过来跟迟晏打招呼,道谢。迟晏一一回应,态度谦和。
当天傍晚,王里正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去了迟晏家。
“迟晏啊,今天这事,办得太漂亮了!”王里正红光满面,“你是不知道,刚才好几个外村的里正都跟我递话,说多谢咱们村,多谢你!这可是给咱们青山村长脸的大好事!”
迟晏请王里正坐下,让小丫倒了水。“里正过奖了。我就是想着,法子有用,就该让大家知道。”
“有用!太有用了!”王里正搓着手,“这事,我得赶紧报给县尊大人!这可是劝课农桑、造福乡里的实实在在的政绩啊!迟晏,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功劳,原原本本报上去!”
迟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里正看着办就好。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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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里正就揣着连夜写好的简报文契,赶往县城。他识字不多,但把事情经过和肥料法子的大致要点写得清清楚楚,重点强调了迟晏的无私公开和村民的热烈反响。
青山县衙,后堂。
县令杨文远仔细读着王里正呈上的文契,越看眼睛越亮。
“好!好一个‘烂叶变金肥’!”杨文远拍案而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这迟晏……果然是个有造化的!”
他原本对迟晏的关注,多半是因为后山“祥瑞”之事,怕这个污点发现者出岔子。后来听说迟晏改过自新,踏实生活,心中稍安。再后来听闻他琢磨出什么肥料,起初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些小打小闹。
可王里正这份汇报,让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肥料之法,简单易行,成本低廉,效果显著,而且迟晏竟然无私公开,引得本村外村争相学习!这是什么?这是活生生的“教化之功”!是“浪子回头”后“惠及乡里”的典范!是足以写入县志、甚至可能被州府嘉奖的实实在在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