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虚无缥缈、尚需小心处理的“祥瑞”,这看得见、摸得着、能让百姓多得粮食的“农技推广”,无疑更稳妥,也更光彩!
“快!备轿!不,备马!本官要亲自去青山村!”杨文远一刻也等不及了。
一个时辰后,县令的仪仗——虽然简单,但也带着官家威仪——出现在了青山村村口。得到消息的王里正带着几个村老,早已在村口恭候。
“下官草民恭迎县尊大人!”众人躬身行礼。
杨文远下了马,虚扶一把:“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为察访农事,听闻你们村有善法可肥田力,特来看看。”
“是,是,大人请随我来。”王里正连忙引路,直接带着杨文远去了李大山家的试验田。
当杨文远看到那块明显更加茂盛青翠的玉米地时,饶是他不通农事,也能看出好坏。又听王里正和李大山详细说了前后对比,以及迟晏公开讲授的盛况,心中更是满意。
“那迟晏现在何处?”杨文远问。
“回大人,应该在家。”王里正道,“草民这就去叫他……”
“不必,”杨文远摆摆手,“本官亲自去看看。”
一行人又来到迟家小院。得到消息的迟晏,已带着小丫在院门口等候。
“草民迟晏,叩见县尊大人。”迟晏要跪下行礼,被杨文远示意拦住。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杨文远打量着他,见他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但身形依旧清瘦,右手活动仍不甚灵便,心中暗暗点头。人还是那个人,但精气神确实不同了。
杨文远走进院子,看了看墙角已经空了大半的堆肥坑,又看了看那块长势喜人的小菜地,以及院里喂着的几只精神的小鸡,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迟晏,你很好。”杨文远在院中唯一那张破木桌旁坐下,示意迟晏也坐,“本官听王里正说了你肥料之事,又亲眼所见,果然有效。更难得的是,你肯将此良法公之于众,惠及乡邻,此心可嘉,此德可彰。”
迟晏微微躬身:“大人谬赞。草民只是做了点本分事。此法……其实也算不上草民独创。”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哦?此言何意?”杨文远挑眉。
迟晏抬起头,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坦诚:“不瞒大人,自从那日……在后山得见神异之后,草民这脑子里,偶尔就会冒出些以前从没想过的念头。比如这堆肥之法,比如之前改动农具,还有救治栓子时的那些土方……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点了草民一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杨文远和王里正耳中。
杨文远心头猛地一震!
后山神异!祥瑞!
迟晏这话,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他将自己的这些“巧思”和“善举”,隐隐与那“祥瑞”联系了起来!不是直接说“祥瑞赐福”,而是更含蓄、更合理的“得见神异后,偶有感悟”!
这简直是……天赐的注解!
一个赌徒恶棍,得见天地祥瑞,受其“感召”或“启迪”,幡然悔悟,不仅自身改过向善,竟还能生出利国利民的智慧,惠及乡里!
这故事,比单纯发现祥瑞,厚重了何止十倍?这简直是“天道酬善”、“祥瑞启智”的活生生例证!是足以震动朝野的教化典范!
杨文远强压住心中的狂喜,面上却愈发严肃庄重。他深深看了迟晏一眼,缓缓道:“天地有灵,万物有感应。你能有此感悟,是机缘,也是你的造化。切记,当善用此心此智,莫负了……天意。”
他这话,等于间接认可了迟晏的说法,并将之拔高到了“天意”的层面。
迟晏垂下眼帘:“草民谨记大人教诲,定当勤恳本分,不负天恩。”
杨文远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嘱咐王里正好生看待迟晏,若有何困难,可报于县衙。然后便起身,带着随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送走县令,王里正看着迟晏,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敬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如今这迟晏,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甚至……和普通的村民也不一样了。
“迟晏啊,你好好歇着。有啥事,随时找我。”王里正说了几句客套话,也告辞离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小丫凑过来,小声问:“爹,县太爷说什么天意……是啥意思啊?”
迟晏摸了摸女儿的头,望向远处苍翠的青山,缓缓道:“意思就是……咱们以后,更要小心过日子了。”
他成功地将自己的“异常”,用最合理的方式,与那“祥瑞”捆绑在了一起。这既是保护,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从今往后,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他的“善”与“智”,必须符合“祥瑞感召”的叙事,不能有丝毫差错。
春风依旧温柔,吹得菜叶沙沙作响。小鸡在院子里啄食,发出欢快的“咯咯”声。
迟晏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懵懂却充满依赖的女儿,心中一片平静。
路,已经选好了。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而青山村的村民们,只知道后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县衙严加看管着,具体是什么,众说纷纭,却无人真正知晓。他们更关心的,是迟晏公开的那个堆肥法子,是自家地里能不能也多打几斗粮食。
春耕正忙,希望,在每一寸被翻松的土地里,悄悄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