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辅陈文渊刚批完几份地方奏章,正揉着眉心休息,管家便捧着封加盖火漆的密函轻步而入。
“老爷,青州府加急密信。”
陈文渊睁开眼,那双阅尽宦海风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他接过信函,挥退管家,独自拆阅。
信是青州知府吴明远亲笔所书,重点交代了两件事:一是青山村发现“神异肥料”之事,二是迟晏公开传授肥法的义举。吴明远在信中详细描述了肥料的神奇效果——玉米苗长势超常、邻里争相效仿,更特别提到县令杨文远已亲往视察,大为赞赏,将此事与“祥瑞感召”相联系,称其为“天意启智,惠及乡里”之典范。
陈文渊读着读着,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庭院中,一株老梅已落尽残花,新叶初萌。夜色深沉,京城远不如乡野安静,隐约还能听见远处街市的喧哗。
“烂叶变金肥。。。。。。”陈文渊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回到案前,重新展开那封密函,目光落在“公开传授,惠及四邻”、“县令亲往,誉为天启”几行字上,久久凝视。
作为内阁次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件祥瑞,若只是天降异物,那不过是吉兆祥瑞,是老天爷给的彩头。可若这祥瑞之后,发现者竟生出利国利民的智慧,并将之广传,那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吉兆”,这是“教化”。
是天意感召浪子回头,是天启愚顽生慧,是天道酬善的活证据。
这样的故事,比单纯一块长得像龙的木头,要有分量得多,也危险得多。
“吴明远啊吴明远。。。。。。”陈文渊轻轻摇头,不知是赞许还是讥讽,“你倒是会顺水推舟。”
他很清楚吴明远的算盘:将肥料之事与祥瑞挂钩,既坐实了“祥瑞感召”的说辞,又将一件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绩揽入怀中,更将迟晏这个“污点人物”彻底洗白为“教化典范”。一石三鸟,稳赚不赔。
但陈文渊想得更深。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赵平、钱贵的密报他早已看过。“枯木龙”为真,迟晏安分,这些他都信。可这肥料。。。。。。
真有如此神奇?
陈文渊出身寒微,幼时也曾在田间帮过农活。他深知农事艰难,一亩地能多收几斗粮,是多少农人毕生所求。若这肥料真如密报所言,不费银钱,只用烂叶杂草,便能肥田增产,那它的价值,远胜十件百件“祥瑞”。
这不是祥瑞,这是利器。
可迟晏为何要公开?
陈文渊闭上眼,在脑中梳理着关于迟晏的一切信息:赌徒、败家子、断指护女、悔过自新、发现祥瑞、琢磨肥料、公开传授。。。。。。
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精心编排好的戏文。
一个目不识丁、嗜赌成性的乡下无赖,在幡然悔悟后,不仅变得勤恳本分,竟还能无师自通,琢磨出连老农都惊叹的肥田之法?
这可能吗?
陈文渊不信。
他敬天地,但不信天地会如此轻易地赐福于人。宦海沉浮数十年,他见过太多借“天意”行人事的把戏。
那么,迟晏背后有人?
是谁?目的是什么?
若是想借“祥瑞”和“肥法”为某人或某派积攒政绩、邀买人心,为何要选迟晏这样一个污点重重的人物?为何要在穷乡僻壤的青山村?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公开肥法,而不是秘而不宣,待价而沽?
陈文渊想了许久,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