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带来的狂欢,如秋日山火般席卷了青山村。一年免赋的消息,让这个沉寂了太久的小山村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村民们脸上洋溢着笑容,连走路都带风,仿佛一夜之间,压在肩头的大山被挪开了。
迟晏家那间修缮过后依然简陋的小院,如今成了整个青山县乃至邻近州县最热闹的“景点”。每日从早到晚,院门外都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纯粹来看“祥瑞发现者”模样的普通百姓,有慕名而来请教“神肥”或改良农具的农夫,有揣着猎奇心态的文人骚客,更有一些……眼神闪烁、行踪诡秘的不速之客。
这些人,不像是来看稀奇的。他们挤在人群里,目光在迟晏身上来回逡巡,像是掂量一件货品。有些人会凑上来,刻意与迟晏攀谈,言语间不时提及“赌坊”、“骰子”、“快活林”,试探他的反应。他们会啧啧称赞迟晏断指护女的“义气”,话锋一转却又带着某种怂恿的意味:
“迟三哥,你现在可是名扬天下了!听说镇上‘如意坊’新来了位摇骰子的高手,那手法,啧啧,你要不要去瞧瞧?凭你这运气,说不定能赢个盆满钵满!”
“晏兄弟,过去的事谁还没个失足?男人嘛,好这一口不丢人。走走走,我知道个清静的好地方,就咱们哥几个,小玩玩,绝不让外人知道!”
迟晏起初只是冷着脸不搭理,后来烦不胜烦,干脆让迟小丫关紧院门,谁来叫也不开。可那些人并不死心,转而将目标对准了年纪尚小、相对好哄的迟小丫。
一天,迟小丫去村口井边打水,被两个衣着光鲜、自称是府城来的“善心太太”拦住了。她们拉着小丫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银镯子,又给她看金灿灿的簪花,嘴里满是夸赞:
“哎哟,多水灵的小姑娘!你爹现在可是大人物了,将来肯定给你找个好人家!来,这个镯子婶婶送你的,拿着!”
“小丫啊,你爹在家都跟什么人见面啊?有没有京城来的大官?他们都跟你爹说啥了?跟婶婶说说,婶婶这还有更好看的首饰呢!”
小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手里的水桶都打翻了。她虽然懵懂,但也知道这些人不对劲,爹早就嘱咐过,不能收外人的东西,更不能乱说话。她挣脱开,水也不要了,撒腿就往家跑。
回到家,小丫扑进迟晏怀里,浑身发抖,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掏出那个被硬塞进手里的银镯子。那镯子做工粗糙,分量却不轻,显然是饵。
迟晏看着那镯子,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不是简单的骚扰,这是有目的、有组织的试探和引诱。他们想干什么?想让他故态复萌,重新跌入泥潭?还是想从小丫嘴里套出什么不利于他的“证词”?
更让迟晏感到齿冷的是,没过几天,镇上的媒婆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敲响了他家的门。不是一家,是好几拨,个个舌灿莲花,说是替镇上的富户、甚至府城的员外来说亲,要给迟晏续弦,或者说要定下小丫的亲事,许下的彩礼丰厚得令人咋舌。
“迟三爷,您现在是什么身份?家里没个女人操持怎么行?王员外家的嫡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嫁妆足足这个数!”媒婆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翻。
“迟老爷,令爱小丫年纪虽小,但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城东李老爷的独子,今年刚中了童生,前途无量,想跟您家结个娃娃亲,您看……”
迟晏耐心听她们说完,然后只回了一个字:
“滚。”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媒婆们愣住了,随即脸上堆起谄笑,还想再劝。迟晏不再废话,抄起墙角的扫帚,直接把人赶了出去。看着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妇人狼狈离去,迟晏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这些人,背后是谁?是嫉妒杨县令或吴知府政绩的地方势力?还是朝中那些不希望陈次辅借“祥瑞教化”之事坐大的政敌?或者……两者皆有?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攻击“祥瑞”本身,也不敢直接否定朝廷推广耧车的政令。于是,矛头便对准了他这个“污点”发现者本身。只要他能“再次堕落”,哪怕只是露出一丝“本性难移”的苗头,整个“浪子回头”的叙事就会崩塌,陈文渊的“教化之功”就会变成笑话,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识人不明”、“包庇劣民”。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必须想办法,将这些外来的、充满恶意的“关注”,转化为村里能够掌控的、甚至有益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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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迟晏主动去找了王里正。
王里正家也比往日热闹许多,外村来打听消息、攀关系的人络绎不绝。见到迟晏主动上门,王里正既惊讶又高兴,连忙把他让进堂屋。
“迟晏啊,你可算来了!这几天村里外头来的这些人,都快把我门槛踏破了!”王里正又是诉苦,又是炫耀,“不过也是好事,说明咱们青山村出名了!”
“里正,出名是好事,但这样乱下去,未必是福。”迟晏开门见山,“您也看见了,什么人都有。有些是真心来看稀奇的,有些是来学本事的,还有些……”他顿了顿,“是来搅浑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