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签了约,我们村就不能再自由地将东西卖给其他任何人,只能通过醉仙楼一家?”迟晏总结道。
“可以这么理解。”郭掌柜点头,语气带上一丝不耐,“迟先生,这可是难得的机遇。错过了,恐怕……”
“郭掌柜,”迟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您的提议,我们还需慎重考虑。这样,您先请回。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我们一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郭掌柜脸色沉了下来:“迟先生,我可是带着十足诚意来的。您这样推三阻四,莫非是瞧不上我们醉仙楼?”
“岂敢。”迟晏起身,“正是因为是大事,才需慎重。三日后,必给答复。王里正,送客。”
王里正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郭掌柜见迟晏态度坚决,知道今天谈不出结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送走郭掌柜,王里正苦着脸对迟晏说:“这下可把醉仙楼得罪了!他们家在镇上势力不小……”
“不得罪,以后更麻烦。”迟晏道,“里正,这事不能应。但咱们也得有应对之策。”
“什么对策?”
“光靠咱们一个村子,确实势单力薄,容易被这些商号拿捏。”迟晏目光望向县城方向,“我想去趟县衙,见见杨县令。”
“见县尊大人?”王里正一惊,“这……合适吗?为了这点买卖的事?”
“这不是一点买卖的事。”迟晏摇头,“这是关乎青山县许多像咱们一样的村子,能不能把‘祥瑞’、‘教化’这名头,真正变成实惠、变成长远生计的事。咱们村可以拒绝醉仙楼,但难保没有‘神仙楼’、‘快活楼’再用类似手段去套别的村。与其被动应付,不如咱们主动谋划,把整个青山县,打造成一个牌子。”
“打……打造成牌子?”王里正听得似懂非懂。
“对,牌子,或者说,招牌。”迟晏解释道,“就像‘醉仙楼’是镇上酒楼的招牌一样。咱们青山县,现在有‘枯木龙’祥瑞,有‘浪子回头’的教化故事,有开始见效的堆肥法,有改良的耧车……这些都是别处没有的‘名头’。咱们不能只让外人来看个热闹,买点零碎东西就走。得想办法,让这些‘名头’更有价值,让整个青山县出产的东西,都能沾上这个光,卖得更好,更长远。”
王里正听得有些晕,但隐约觉得迟晏说的很有道理,是比跟醉仙楼签约更大的事。“那……县尊大人能听咱们的?”
“试试看。”迟晏道,“杨县令因祥瑞之事擢升,他比任何人更希望青山县好,希望这‘教化之功’能持续下去,变成实打实的政绩。咱们的想法,或许正合他意。”
“那你什么时候去?我陪你!”王里正也来了精神。
“明天一早。”迟晏道,“今天我先准备一下。”
当天晚上,迟晏在油灯下,将自己的想法进一步梳理、完善,写成了几条简单的纲要。他不是要提出多么复杂的商业计划,而是想勾勒一个方向——如何将“青山县”这个整体,作为一个“品牌”来经营,让县内的各村特产、手艺、甚至风光,都能因“祥瑞教化之地”的整体声誉而受益,同时形成互助和约束,避免被外部势力各个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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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迟晏和王里正便出发前往县城。如今路好走了许多,不到晌午,两人便到了县衙。
听闻迟晏求见,杨文远立刻让人将他们请到后堂。对于迟晏,杨文远现在是既倚重又带着几分客气——这可是能直达天听、关系他仕途的“活招牌”。
“迟晏啊,今日怎么有空来县衙?可是村里遇到了什么难处?”杨文远和颜悦色地问。
“回县尊大人,村里一切尚好,多亏大人照拂。”迟晏行礼道,“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关青山县长远发展的浅见,想斗胆禀报大人,请大人定夺。”
“哦?事关青山县长远发展?”杨文远来了兴趣,“快快讲来。”
迟晏便将从醉仙楼欲独家垄断青山村特产谈起,分析其中利弊,进而引出自己的构想:
“……大人,如今祥瑞之名已扬,教化之功已显。然虚名易得,实利难求。若只满足于外人来看个热闹,买些零碎,或如醉仙楼这般,试图以低价独家买断一地特产,则‘祥瑞福地’之名,终将为他人做嫁衣,本地百姓所得有限,且易受制于人。”
杨文远听得连连点头,他其实也隐约察觉到一些苗头,只是尚未深入去想。“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小人愚见,或可尝试将咱们整个‘青山县’,塑造成一个整体的‘招牌’。”迟晏拿出昨晚整理的纲要,恭敬呈上,“此招牌之根基,在于三样:一曰‘天赐祥瑞’(枯木龙),二曰‘德化典范’(教化故事),三曰‘惠民实技’(堆肥、改良农具等)。有此三者,青山县便与别处不同。”
“接着说。”杨文远接过纲要,仔细看着。
“有了这个整体招牌,便可做三件事。”迟晏继续道,“其一,统一规制。由县衙出面,制定‘青山祥瑞’或‘福地青山’之标识、印信。凡我县内出产之优质特产——如青山村之堆肥菜蔬、木雕、咸菜,其他村落若有特色物产,如南山之竹器、北河之鱼鲜、西岭之山货——经核定品质上乘者,皆可准许使用此标识售卖。如此,外人一见标识,便知是‘祥瑞福地’所出,品质有保障,价钱亦可稍高。”
杨文远眼睛一亮:“统一标识?这倒是个好主意!像是给咱们县的东西,都贴了个‘官印’!”
“其二,互助共济。”迟晏道,“县内各村落,特产不一。可鼓励互通有无,互相帮衬。比如,青山村的堆肥法子,可教给其他村;南山村的竹编手艺,也可传至别处。大家品质都好了,整个‘青山招牌’才更亮。同时,若遇外县商号压价、垄断,各村可联合应对,由县衙或推举乡老主持公道,力量总强过一村独抗。”
“其三,长远谋划。”迟晏最后道,“除了现有特产,还可鼓励乡民发掘其他技艺、发展适合本地的营生。比如,后山景致不错,除了小祠堂,或可修葺些简单亭台,将来或许能吸引些文人雅士来游赏题咏,进一步增添名气。各村的农家接待,也可在县衙指导下,订立统一整洁标准,让客人住得舒心,口碑相传。”
迟晏说完,静静站立。王里正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迟晏脑子里竟装了这么多东西。
杨文远则是抚掌长叹,眼中异彩连连:“妙!妙啊!迟晏,你这不是浅见,你这是深谋远虑!将一县视为一体,以‘祥瑞教化’为魂,以‘惠民实技’为骨,以‘特产标识’为皮,凝聚人心,共御外扰,谋求长远……此策若成,何止青山村受益,我整个青山县都将脱胎换骨!这不仅是民生之计,更是实实在在的教化之功、治理之策!”
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统一标识,需设计纹样,制定章程,核定品质……此事可交由工房、户房协同办理。互助共济,可召集各村里正、乡老商议,订立乡约。长远谋划,更需细细斟酌……迟晏,你这些想法,可还有更细致的章程?”
“小人只是粗略设想,具体细则,还需大人与各位相公、乡□□同商定。”迟晏谦道,“小人这里还有一些关于堆肥法在不同土质应用的记录,以及改良农具的一些新想法,或可有助于提升我县农产整体品质。”说着,他将带来的布包递给杨文远。
杨文远接过,如获至宝。“好!好!迟晏,你此次前来,真是解了本官一大心结!这几月,虽因祥瑞之事面上有光,但本官也常思,如何将这‘虚名’化为‘实利’,惠及更多百姓。你这‘品牌县’之策,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