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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 章（第1页）

圣旨是在一个初冬的清晨，随着薄雾和清脆的马蹄声抵达青山村的。

仪仗不算特别庞大，但那份属于皇家的肃穆与威仪，依旧让这个刚刚醒来的山村瞬间屏住了呼吸。为首一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两名绯袍礼部官员和一小队禁军侍卫的簇拥下，勒马停在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早已得到通知的县令杨文远，早已率县衙属官及王里正等人在此恭候多时。村民们则远远地跪伏在道路两旁，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头不敢抬。

“圣旨到——青山县民人迟晏，接旨——”宣旨太监的声音清越而平稳，不高不亢，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村口。

迟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袄，缓缓从人群中起身，走上前，在指定的位置跪下。他身边跟着同样紧张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迟小丫。

“草民迟晏，恭聆圣谕。”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圣旨，开始宣读。圣旨先褒扬了青山县“祥瑞现世、风化淳美”，肯定了县令杨文远“导引有方、治理得宜”，然后话锋一转，落到了迟晏身上。

“……民人迟晏，身处草莽，而能仰体天心，幡然悔悟，砥砺前行。其献肥法以利农耕，改良器以省民力，近更心怀乡梓，倡‘品牌县’之议，谋一地之共富，展教化之实效。其行可风，其志可嘉。特赐尔‘劝农士’之誉，岁给粟二十石，帛五匹，见官不拜，以彰朝廷重农恤民、旌表善行之德意。望尔勿矜勿伐，善保初心，续研农技，淳化乡里，庶不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村口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压抑的惊叹和抽气声。“劝农士”！岁给粟帛！见官不拜！这是何等荣耀！虽然只是名誉头衔，并无实权，但在平民百姓眼中，这已是了不得的皇恩浩荡！

“草民迟晏，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迟晏依照礼仪，恭敬叩首。他身后的迟小丫也跟着笨拙地叩头。

宣旨太监将圣旨卷好，上前两步，亲手交到迟晏手中。他的动作很稳，目光在迟晏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并没有寻常太监可能有的阴郁或倨傲，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温和。

“迟先生，请起。”太监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陛下亲口说了，此赏赐乃为‘劝农’，望先生善用此誉，多结善果。”

“公公厚意，草民铭记。”迟晏起身，依旧垂着眼，态度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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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仪式按部就班。赏赐的粟米和布帛被当场清点，由禁军侍卫搬下。杨文远早已备好了香案及简陋却整洁的接风宴席，请宣旨太监和礼部官员稍作休息。

宴席设在王里正家收拾出来的最大一间堂屋，用的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食材——肥鸡、鲜鱼、新腌的咸菜，还有用“神肥”种出的格外水灵的青菜。迟晏作为主角，也被要求作陪。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礼部官员端着架子，但言语间对迟晏也颇为客气。杨文远更是红光满面，与有荣焉。宣旨太监话不多，只是静静地用着饭菜，偶尔问一两句关于农事、关于堆肥的话，问得都很在点子上。

迟晏一一作答，语气平和实在。他发现这位太监似乎对农事颇为了解，并非随口问问。

宴后，其他人暂时散去休息。宣旨太监却示意迟晏留步。

“迟先生，”太监挥退了随侍的小宦官，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咱家姓冯，在司礼监当差。”

“冯公公。”迟晏微微躬身。

冯公公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劳作痕迹和旧伤的手上，又看了看他沉静的面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咱家也是苦出身。”冯公公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迟晏听，“老家在河北，地薄，十年九旱。记得小时候，爹娘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天天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一年到头，难得吃几顿饱饭。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家里实在养不活那么多张嘴，爹娘含着泪……把咱家送进了宫。”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进宫那年，咱家才八岁。净身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心里却只想着，以后宫里能有口饭吃，兴许还能省下点例钱，捎回去给爹娘弟妹买点粮食……后来，爹娘还是没熬过下一个荒年，弟妹们也失散了……”

迟晏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这位冯公公话语里那份沉重的、来自久远记忆的痛楚。

冯公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迟晏，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咱家在宫里几十年，见过太多浮华，也见过太多腌臜。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这次出来宣旨，倒听了你的事，看了你们这‘品牌县’的章程，还有你那堆肥的法子。”

他拿起桌上一个小碟里摆着的、用“神肥”种出的脆嫩小白菜，夹了一筷子，慢慢咀嚼：“这菜，确实甜。你那堆肥的法子，咱家路上仔细问了杨县令，也看了你们村的田地。好法子。不花钱，只用烂叶子烂草，就能让庄稼长得好些……这法子，要真能传开，得多救活多少人？得让多少像咱家当年那样，因为地里实在长不出东西、活不下去的人家，能有条活路？”

他的声音有些哽，停了停，才继续道：“迟先生，你这‘劝农士’的封赏，是陛下的恩典。但咱家今天私下说一句，你这手‘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你这颗能想到把一县拧成一股绳、让大家一起过好日子的心，比那虚名和些许粟帛，金贵得多。”

迟晏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这位宫里来的太监，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有这样一份情怀。

“公公过誉了。”迟晏垂下眼帘，“草民只是做了些本分事，想让自己和村里人日子好过点。”

“本分事……”冯公公咀嚼着这三个字，点点头，“是啊，本分事。可天下多少人，连这本分事都做不好，或者不肯做。”他话锋一转，“迟先生，圣旨已下，恩典已颁。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若是合情合理，咱家或可代为转圜一二。”

这已是极大的善意和暗示了。以冯公公司礼监太监的身份，在皇帝面前是能说上话的。

迟晏沉吟片刻。他原本并无他求，但冯公公的话，让他心中一动。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公公，朝廷赏赐，恩重如山。然草民斗胆，有一事相求，并非为自身，乃是为小女。”

“哦？但说无妨。”

“草民昔日荒唐，连累家人。小女随我受苦多年，如今渐渐懂事。草民别无他愿，只望她日后能平安顺遂。朝廷恩典，荣耀加身，草民感激涕零。然草民恳请，可否以此次赏赐之功，换得小女将来婚配自主之权？她若有意中人，无论门第高低，只要品性良善，两情相悦，便许她自行抉择，不受外力强配。此外……”迟晏顿了顿，“小女至今只有乳名‘小丫’，草民粗鄙，不敢妄起大名。若蒙朝廷恩典，可否请……请哪位学问通达的大儒，或……或陛下开恩，赐她一个正式名讳？让她此生，能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字，不必再顶着‘迟老三的丫头’这等称呼。”

说完，迟晏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