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芳微愣,“咱们是同乡,妹妹,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吧。”
“车费,还有请我吃碎冰的钱,都是我妈给你们的吧。她在学校食堂里炒菜,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明霞边说边靠近陈芳,“你还收着春风服装厂的钱吧。两头都有好处,你装得跟多厉害一样。”
“还钱!”
“你不还钱,我就去你们厂里闹,我就要报警!我就说你们把我拐到S市里来了,我身份证上还是未成年!”
明霞用眼神死死地拧着陈芳,“还钱!”
陈芳没有见过这样的明霞,不再像是需要她们带着领着的小孩,而是张开羽翼,亮出獠牙,任谁也不能糊弄的幼鹰。
她心里一惊,和同乡人面面相觑。
美丽招待所的人打量着她们,李美丽就站在明霞身后,看向她们。
李美丽略带讥诮地说着,“哟,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原来想糊弄一个孩子,两头讨巧,得好处。”
明霞的工作泡汤了,但她又得到了五十块。
她请李美丽吃了一顿饭,也是她来到S市之后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
明霞又开始四处奔波找工作,李美丽托她的姐妹给明霞打听。
明霞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又去了服装店里上班,店主是李美丽的远房姐姐,她是被李美丽介绍来的。
她庆幸自己离开了古陵,来到了S市,住在美丽招待所。
就这样,明霞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她在S市安顿下来。
可命运总会在下一个岔路口拐弯。
五年过去,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两万六千四百块。
她二十三岁了。
第一年,明丽沉默寡言,和往常一样为她准备好了一切,晒干净的被子,暖乎乎的床,可口的饺子。
第二年,明丽问她怎么样,她只是回答,很好。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明丽不再问她。
嘴巴不说话的时候,对视的眼睛里仿佛诉说了一切。
那几丝关切宛如飞絮糊住了明霞的嗓子。她们一年难得见一次面,明丽的态度也跟着时间的变化逐渐自然。
越是这样,明霞越觉得自己不能认输。
长大的第一件事,明霞试图身体力行地告诉明丽,我自己会过得很好。
她说不出口。
凌晨被一个电话叫醒,在冷风里卸货。
店里两个同事明里暗里的排挤,教她学会了看人脸色。
恶劣的顾客纵容男儿在店里小便,用尽难听的字眼辱骂她。
说出那些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她绝不承认自己错了,读书不比打工轻松。
她靠自己就可以闯出一片天。
每次回到古陵,家里总有人上门,要给她说亲。
明霞想起同一个胡同里总是挨打的大姨,早早死去的女人就像一阵烟,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阵风吹散了。
为什么人一定要结昏,她在二十一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在她和明丽一年又一年,相互陪伴的时光里,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好,除了同村人和同龄人偶尔投来怜悯的目光。
那只会让明霞感到厌烦。
谁是可怜虫?被打被骂被蔑视,被随意许了男人的她们,为什么会觉得她可怜?
在S市待的时间越长,她越觉得自己不能回去。
结昏没什么好的,她只想,要是能挣到很多很多钱,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女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