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无言,谁也不知该说什么。
按理说白夫人应该更懂怎么开口,可白夫人一时也只剩面对这种复杂的往昔恩怨的沉默,再多的年龄和阅历都挽救不了的,唯有无语凝噎。雨伶反倒是先开口的那个人,她走近一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是什么病呢?”她问白夫人。
白夫人说,是胃疡,治不好了。雨伶说,她好像听说现在有手术能做,治好的可能性也有不小。白夫人摇头,说,她不赌了,当初从无相园跑出去就是在赌,赌命运会把她捧起来。当初是赌赢了,可人生哪能次次都赌赢,与其死在那手术上,不如在病房里多看几天外面的太阳。再说她也觉得圆满,赌赢却付出代价比过那又臭又长的人生好一万倍。
她的话进了雨伶心里去,致使雨伶沉默了许久。她记得以前站在厨房墙根儿,也听不知哪个仆人骂了一句,该死的人生,又臭又长。又说日子就是老太婆的裹脚布,越扯越脏,越扯越臭,扯到最后就是一双被搓磨成畸形的脚,连最初的样子都记不得。雨伶那时不懂,现在听白夫人说,倒有了点感触。
白夫人看了看她,倒像是很满意,简单问了她近况,雨伶就全都如实说了,包括伏堂春的计谋,以及控制自己帮她做事的事。白夫人又问雨仟的墓在哪,雨伶说在无相园的后山。白夫人平淡地听着这一切,时而点头以示知悉,除此之外再无反应。听罢,两人又都无言,但不是因生疏,而是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雨伶便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白夫人说她的状况确实很糟,感觉顶多再撑一年。她忽然正色,问雨伶如果得到她的财产,会有什么计划。这一问有些突然,雨伶看到那封电报后,心就一直是乱的,这个关键的问题反倒还没考虑。她想了想,说她会离开南洋,兴许到上海去。白夫人也未作评价,只略显怅然地告她,雨伶啊,你可以心软,可以爱,但不能被这些迷住眼睛。
雨伶点了点头,但叫她说,她也说不清自己应和的具体内容。白夫人也不曾要求她回答些什么,只把这句话递送到她心里。外面夜色已深,一切落定后,白夫人就叫她回去,说后面的事她会安排妥当,叫雨伶不用再来。
雨伶这才感到她想了多年的见面是这样仓促,没有从互诉往事谈到家长里短,没有由泛泛之事说到体己之言。她知道这一去多半不能再见,但目前又不宜久留,便盯着白夫人的模样瞧了一阵,白夫人也盯着她瞧了一阵。最后,雨伶从这里离开,房门一关,她又有种将它重新打开的冲动,这才第一次切实体会到白夫人说的“心软”。
在伏堂春离开的时候,雨伶想要找到那件血衣,终也无果。雨伶再次打开那层抽屉,白夫人的电报也消失无踪,大概是被伏堂春处理掉了,那日正好让雨伶赶了个巧。
这日,伏堂春终于回来。
她说她已见过明奕,明奕十有八九要来南洋。伏堂春说这话的时候很自信,雨伶见她召集了雨夫人等人,在祠堂里,她又是另一番说辞。
回到书房,雨伶就问她打算拿雨夫人雨先生两人怎么办。她能看出伏堂春早已对这两人嫌恶至极,也恨其挥霍无度,是无相园的包袱。伏堂春此时不得不忍耐,但也必定有打算。
“雨先生命不久矣,雨夫人……她只能听我的话,否则她离了无相园,人们也只会当她是疯了。”
雨伶问:“明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伏堂春坐在扶手椅上,似是在透过雨伶望向另一个人。半晌,她垂头笑了,对雨伶说:“你见见就知道了。”
雨伶从这话里听不出她的心思。她只知道,这一切都和她无关,等她拿到白夫人的遗产,她立马就离开无相园,无相园是生是死,那个叫明奕的女人如何选择,都无所谓。在此之前,她只要假装顺从,周旋其中即可。
她在发现白夫人的事后便彻底清楚,伏堂春是个想掌控一切的混蛋。伏堂春一面骗着明奕,一面又骗着她;一面想掌控明奕,一面又想掌控她。伏堂春说的全都是假话,她根本不想和雨伶分一杯羹,只想将她困在无相园,再利用她困住明奕,伏堂春早已布好大局。
雨伶猜测,伏堂春不会放过白夫人的这笔遗产,她有可能借明奕之手去欺骗或是威胁白夫人,也将这笔遗产当作加码的诱饵,悬在明奕头上。可她又想叫明奕动情。明奕如果真的对她动情,是会像伏堂春设想的那样,因她而留在无相园;还是说,她只要表露出不快,明奕就愿意抛下一切,和伏堂春作对?
明奕入局之后,面对这样的情况会如何抉择,雨伶倒是生出些好奇。
这种好奇分担了雨伶心中因白夫人而产生的痛。等着自己的母亲去死,才能换取自由。雨伶时常觉得自己难以承受这样的心痛,命运的偏爱总是伴随着代价,雨伶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只能说终归是好的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不能再有怨言。她就这样等着,最先等来的是明奕。
伏堂春又一次叫她过去,叫她坐在书桌上。雨伶看到伏堂春身后的镜子,哪怕那里面只有她和伏堂春的倒影,她也知道明奕就在其后。
真正见到明奕是在无相园的晚宴上。那晚,明奕正式以客的身份来到无相园,和同来的那位席先生一起坐在长桌两边。雨伶躲在暗室里,透过门缝正好能看到明奕。
明奕坐在灯光下,和饭桌上的人谈笑风生,那光彩照人的模样正如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