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大亮,承华宫西厢尽头那间小屋的门便被推开。
关禧站在门口,身上已换上了楚玉昨夜送来的那套新衣,玄青云纹的贡缎太监服。料子挺括垂顺,针脚细密匀称,裁剪得极其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抽长清瘦的骨架,又因那沉稳的玄青色与暗浮的云纹,凭空压住了几分过于精致的容貌可能带来的轻浮感,反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眼沉静,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与这低等太监身份不甚相符,内敛而疏冷的气度。
他对着屋内那面模糊的铜镜最后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腰带,楚玉连这个细节都备好了,与衣衫同料,扣头是简洁的乌木,毫无装饰。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双眼,因为彻夜未眠而染着淡淡的血丝。
昨晚楚玉的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在理。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
他不再看镜中的自己,转身,带上门。门外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微凉,吸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申时初刻,关禧准时出现在乾元殿前。
依旧是那位眉眼细长的高阶太监引他入内。殿内陈设如昨,龙涎香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着。
萧衍今日心情不错,正站在御案旁,负手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新裱好的《寒江独钓图》,画意苍茫孤寂,正是前朝某位隐士的手笔。
听到通传,萧衍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关禧默默走到酸枝木小几旁,挽袖,注水,取墨,开始研磨。动作比昨日更稳,更静,与这殿宇的沉寂融为一体。
萧衍欣赏了片刻画作,才缓步踱回御案后坐下,目光掠过关禧研磨的手,在他身上那套崭新的玄青贡缎服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弯了一下,似有若无。
“今日倒很齐整。”他随手翻开一本奏章。
关禧垂首:“谢陛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与砚台极细微的摩擦声。时间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流逝。
约莫一柱香后,殿外传来通传:“启禀陛下,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桑大人,奉旨觐见。”
萧衍笔尖未停,只道:“宣。”
关禧研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这个名字和头衔,显然不属于他恶补过的后宫或内侍体系。
殿门开合,一道清越的身影踏入殿内。
来人穿着从六品翰林官的青色官袍,身形颀长,步履从容。他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微臣桑连云,叩见陛下。”
“平身。”萧衍这才搁下笔,抬眼看过去,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赐座。桑卿来得正好,朕新得了一幅前朝林泉子的《寒江独钓图》,正想听听你这状元郎的见解。”
桑连云谢恩起身,侧身在一旁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这才抬眼,目光先是恭谨地掠过御案,随即自然地转向墙上那幅画。就在他视线移动的途中,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御案侧前方,那个正垂首研墨的玄青色身影。
只一眼,桑连云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那是个太监,看服色品阶极低,不过是个寻常内侍。可那身量,那低垂的侧脸轮廓,那身过于合体甚至显出一种冷清贵气的玄青贡缎……尤其是那份与这御前庄严场合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入了这沉寂气氛的沉静气质,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画上,开始从容点评画作的笔法,意境,题跋钤印,言辞清雅,见解独到,显然深谙此道。
萧衍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问上一两句,气氛颇为融洽。桑连云不愧是新科状元,才思敏捷,应对得体,君臣奏对间,隐隐有几分知音相得的意味。
关禧始终保持着研磨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对殿内的交谈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