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位状元郎的目光,偶尔会似不经意地扫过关禧所在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属于清贵文士对阉宦之辈天然的疏离。
萧衍自然也察觉到了。
果然,在品评完画作后,萧衍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桑卿才情冠绝今科,风姿亦为京都所称道。连朕那妹妹安宁,前几日在宫里见了桑卿一面,回去后也跟朕念叨了好几次,说桑状元濯濯如春月柳,是难得的清华人物。”
桑连云心头一跳,立刻起身,躬身道:“公主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微臣寒窗十载,唯知忠君报国,勤勉王事,不敢有丝毫他想。”这话答得巧妙,既谦逊,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萧衍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桑卿不必紧张,安宁年纪小,不过是小孩儿心性,随口一说罢了。”他顿了顿,目光随意地扫过关禧,又落回桑连云身上,语气悠然地补充道,“不过,这世间出众的人物,总是不缺的。桑卿说是吗?”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桑连云心思何等玲珑,立刻明白,皇帝这是在借题发挥。公主或许真有其意,但皇帝此刻提起,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顺着皇帝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研墨的太监。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少年太监低着头,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在玄青衣领的映衬下,有种瓷器的质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匀称,握着深色墨锭,动作不急不缓,竟透着一种韵律感。
抛开那身太监服和卑微的姿态,单论这副皮相骨相,确是他生平仅见。甚至……比自己这张被赞为春月柳的脸,还要精致上三分,只是那精致里,透着一股子冰封的冷冽,少了文人推崇的温润书卷气。
一股极淡的不服气,混合着文人固有的清高和对阉人的鄙薄,悄然涌上桑连云心头。陛下此言,莫不是暗示,宫中亦有如此出众人物,且随时可以替代?用一个太监来类比他这新科状元?
他微微一笑,重新看向萧衍:“陛下所言极是。天地钟灵毓秀,人物各擅胜场。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再次掠过关禧,笑意清浅,“皮相之美,终是流于表面。我辈读书人,更重风骨才情,胸怀锦绣。否则,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草莽,岂不辜负了这副好相貌,也……徒惹人笑。”
这话就说得相当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了。直接将关禧定性为空有皮囊,内里草莽的绣花枕头,更是暗讽其太监身份,不配与士林才俊相提并论。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侍立在一旁的高阶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语气平淡地问:“小离子,桑状元此言,你以为如何?”
压力骤然给到了关禧。
桑连云也侧目,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景板,想看看这卑贱阉人,面对如此直接的贬损,会是何等的惶恐失措或强作镇定。
关禧停下了研磨的动作。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御前,将视线平平地抬起,却不是看向皇帝,也不是看向咄咄逼人的状元郎,而是看向了御案一角那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寒兰。
然后,他转向萧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既无惶恐,也无怒意:
“回陛下,桑状元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乃天下士子楷模。奴才卑贱,不识诗书,只知尽心伺候陛下,做好分内之事。至于皮相、风骨、才情之论。奴才愚钝,不敢妄评。只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陛下殿中之兰,亦不以是否有人品评,而减其清雅。”
他答得极为巧妙。先是放低姿态,承认自己卑贱无知,避开直接对抗。接着,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自喻,既回应了桑连云空有皮囊的暗讽,又含蓄地表明了宠辱不惊的态度。最后将话题引向御案旁的兰花,既拍了皇帝马屁,又将一场针对他个人的锋芒,化解于无形。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甚至带着一点超然物外的意味。
桑连云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完全没料到,一个小太监,能有如此机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兰生幽谷的典故用得恰到好处,虽不算多么精深,但在这种情况下,其应对的从容与言辞的得体,远超他的预期。
萧衍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兴味转瞬即逝,他看了看关禧,又看了看面色微僵的桑连云,抚掌轻笑起来:“好一个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小离子,你虽自称不识诗书,这话倒有几分意趣。”他转向桑连云,笑意更深,“桑卿,你看,朕这宫里,是不是也有趣得紧?”
桑连云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强一笑:“陛下宫闱之中,藏龙卧虎,是微臣浅薄了。”话虽如此,他看向关禧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审视,以及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愠意,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既然这位小公公以兰自比,微臣不才,近日偶得一首咏兰小诗,愿吟与陛下品评,亦请这位小公公指正。”
这是不服气,要当场考较,或者说,是变相的报复了。他要以自己最擅长的诗文,彻底压服这个方才让他有些下不来台的小太监。
萧衍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并不阻拦,颇有兴致地点头:“哦?桑卿新诗?快快吟来。”
桑连云清了清嗓子,目光若有实质地落在关禧身上,缓缓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