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空谷影,猗猗独自芳。
岂因俗眼识,幽意本深藏。
偶作阶前色,终非世外香。
可怜金玉质,零落委尘霜。”
诗句清雅,咏的确实是兰。但偶作阶前色,终非世外香两句,分明是暗讽关禧身为阉人,却置身御前,看似清贵,实则早已失了本真高洁。最后可怜金玉质,零落委尘霜,更是直接预言其即便有再好皮相,最终也难免卑贱污浊的下场。
诗意刻薄,文人骂人,不见脏字,字字诛心。
吟罢,桑连云面带得色,看向关禧:“微臣拙作,让小公公见笑了。不知小公公可能领会其中一二幽微之意?”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关禧身上。
关禧站在那里,玄青的衣袍衬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他听着那首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又强自支撑的自尊上。
空有皮囊?委身尘霜?
是啊,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个玩意儿,是个连风骨才情都不配有的残缺之物。
可是……
他抬起头,这一次,目光平静地看向了桑连云,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多少情绪,却让桑连云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桑状元才思敏捷,奴才佩服。奴才不通诗理,不敢妄解状元大作深意。只是忽然想起……想起幼时在乡间,曾见农人育兰。兰草娇贵,需精心呵护,稍有不慎,便叶黄根腐。反倒是那山间野兰,餐风饮露,无人照料,却往往开得最盛,香气也最是清烈持久。”
“奴才愚见,或许……真正幽意深藏、本真高洁之物,不在于是身处空谷还是阶前,而在其根本是否强健,能否……经得起风雨磋磨,守得住一点本心。否则,即便远离尘嚣,若根骨孱弱,恐怕也难逃凋零。桑状元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没有直接反驳桑连云的诗,而是另辟蹊径,从一个更朴素,更根本的角度去谈“兰”。将话题从皮相,风骨,处境的争论,引向了生命力的强弱与本心的坚守。言下之意,你讥讽我身处污浊,焉知我内里没有强韧的根骨?你自诩清高,若心志不坚,身处空谷又何尝不会凋零?
这一番话,看似谦卑请教,实则棉里藏针,不仅将桑连云咄咄逼人的诗意化解于无形,更隐隐有反将一军之意。尤其是最后那句反问,语气平和,却让桑连云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总不能再作一首诗去跟一个小太监争论兰花的种养之道吧?那才是真正的自降身份。
萧衍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兴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没想到,这个小离子,不仅模样合他眼缘,这分急智和沉稳,更是出乎意料。看着桑连云那副吃瘪又不好发作的样子,他心情莫名愉悦。
“好了,”萧衍适时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桑卿诗才,朕素知。小离子么……倒也有些朴拙之见。兰之高洁,本就不拘一格。今日论兰,颇有意趣。”他挥了挥手,“桑卿且先退下吧。朕与安宁提过,过几日琼林苑宴,让你也去。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桑连云知道今日已讨不到好,隐隐落了下风,只得按下心头憋闷,躬身行礼:“微臣遵旨,谢陛下。微臣告退。”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垂首退回小几旁的玄青色身影,眼神复杂难言。
待桑连云退出殿外,萧衍才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些,目光偶尔抬起,落在那个默默重新开始研墨的少年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殿内重归寂静。
关禧低垂着眼,手腕稳定地画着圈,研磨着那上好的龙香墨锭。无人看见的袖中,他的指尖,正颤抖。
方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昨夜以来强行凝聚的所有心力。桑连云的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将他竭力掩饰的屈辱和恐惧重新剖开。而他的反击,看似漂亮,实则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从今日起,他不仅要在皇帝的审视下战战兢兢,还要提防来自那些清流才俊的明枪暗箭。他的出众,成了原罪。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他心中苦笑。在这吃人的深宫,他这株兰,只怕连幽谷都算不上,不过是御阶旁一株随时可能被碾碎的野草。能做的,也只是在风雨袭来时,勉强挺直一瞬那单薄的茎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