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日的天色,不知不觉,已染上了暮色。
乾元殿内鎏金蟠龙柱的阴影被拉得斜长,层层漫过光亮的金砖地,将御座所在的高台衬得愈发幽深。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在渐暗的光线里笔直而上,到了穹顶便散开,融进一片昏蒙里。
萧衍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那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关禧研墨的动作应声而止,手腕悬在半空,指尖还捏着墨锭。他抬起眼,是恭敬垂视的角度,看见萧衍从御案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杏黄色的常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有力的小臂。
“什么时辰了?”萧衍问。
侍立在不远处的高阶太监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回道:“回陛下,申时三刻了。”
“嗯。”萧衍应了一声,目光似是随意地扫过关禧,“研磨了这许久,手腕可还使得上力?”
关禧心头微紧,立刻躬身:“回陛下,奴才份内之事,不敢言累。”
萧衍不置可否,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天际最后一抹挣扎的橘红色霞光,将巍峨宫檐的剪影映得格外森然。半晌,他转过身,淡淡道:“摆驾,永寿宫。朕去陪太后用晚膳。”
“是。”高阶太监应下,正要转身去安排。
萧衍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添一盏茶:“让他也跟着。”
殿内侍奉的众人,包括那高阶太监,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瞬间隐晦地聚焦在关禧身上。
永寿宫,太后居所。皇帝去陪太后用膳是常事,但特意点名带一个刚在御前伺候不过两日,品阶低微的小太监同去,这是破天荒头一遭。这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关禧脑中“嗡”的一声,刚刚勉强压下的疲惫和紧张卷土重来,甚至更甚。永寿宫……太后郑书意……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给他留下深刻压迫感的年轻太后。皇帝带他去那里做什么?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或者考验?
他不敢迟疑,立刻跪下:“奴才遵旨。”
没有时间给他整理思绪,更没有机会回承华宫换一身更正式或许也更不起眼的衣裳。萧衍的旨意就是一切。很快,御前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迅速地行动起来,掌灯的掌灯,备辇的备辇,整理仪容的整理仪容。
关禧被带到偏殿一角,两名面无表情的小太监端来铜盆,布巾,示意他净手。水温适中,布巾柔软,洗去指尖沾染的墨渍,也暂时冷却了他掌心渗出的冷汗。
有人递上一小盒散发着清冽气味的膏脂,示意他敷手。关禧机械地照做。
等他重新回到正殿时,萧衍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正由宫女整理腰间的玉带。殿外,皇帝的步辇已然备好,前后仪仗肃立。
“走吧。”萧衍看了关禧一眼,率先向殿外走去。
关禧深吸一口气,低头跟上,步履间,那身玄青云纹的贡缎在渐浓的夜色和明亮的宫灯映照下,流转着幽暗内敛的光泽,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几乎透明。他走在御辇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属于皇帝仪仗的一部分,却又如此格格不入。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探究,惊讶,估量,乃至隐含敌意的,像细密的针,刺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从乾元殿到永寿宫的路不算近,需穿过数道宫门,经过漫长的宫道。秋夜的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关禧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尽力挺直背脊,目光落在前方御辇华盖垂下的流苏上,随着步辇的起伏微微晃动。辇上的萧衍身影端坐,隐在纱幔之后,看不真切。
沿途遇到的宫人,无论是低阶太监宫女,还是巡夜的侍卫,无不远远便跪伏在地,屏息静气,直到仪仗过去才敢抬头。这份天家威严,比乾元殿内更直观,也更沉重地压在关禧心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规模宏大,灯火更为辉煌的宫殿群。与乾元殿的庄严肃穆,承华宫的精致婉约不同,永寿宫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华贵,檐角飞翘,廊庑深深,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威仪。宫门前悬挂的宫灯硕大明亮,将汉白玉台阶照得纤毫毕现,上面雕刻的祥云瑞兽图案清晰可见。
步辇在宫门前稳稳停下。早有永寿宫的管事太监率领一众宫人跪迎在道旁。
萧衍下了步辇,径直向宫内走去。关禧跟在那高阶太监身后,垂首疾步随行。跨过高高的门槛,永寿宫内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比乾元殿更为醇厚馥郁的香料气息,混合着暖融融的地龙热气。殿内灯火通明,光晕柔和,将一室奢华陈设,多宝阁上的玉器古玩,墙上名家字画,紫檀木家具上细腻的雕工,映照得温润生辉,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底蕴与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