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连这点微小的念想,也被轻飘飘地斩断了。
腰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环顾这间精致却陌生的耳房,窗外是沉沉的,属于乾元殿的夜色。
这里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没有。
*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关禧本就睡得不沉,闻声立刻起身。开门,是两个面生的小火者,恭敬地垂着眼,一人捧着铜盆布巾,一人提着食盒。
“首领安,孙副总管吩咐,伺候您梳洗用膳。卯初便要领您去熟悉差事。”声音稚嫩,却一板一眼。
关禧默然让他们进来。水温正好,布巾柔软,早膳是细米粥,精巧的点心和两样清淡小菜,远胜过往日任何一餐。他吃得很快,味同嚼蜡。
卯初,天色仍是青灰,孙得禄准时出现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小离子首领,昨夜歇得可好?今日咱家先带你认认路,说说乾元殿的规矩。”
乾元殿占地广阔,远非承华宫可比。除去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正殿,暖阁,书房,还有诸多附属值房,库房,茶房,膳房,以及像关禧所居西配殿这样的侍从居所。孙得禄领着他,穿廊过院,低声讲解各处职能,何人管辖,何时当值,禁忌为何。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论品阶高低,见到关禧,目光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打量,有些远远便驻足躬身,有些则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御前行走,首要的是静字。”孙得禄在一处回廊下站定,指着不远处紧闭的殿门,“那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房,非召不得入。你在外间伺候笔墨时,眼要亮,手要稳,脚要轻,呼吸都得敛着些。陛下不问,绝不可出声。陛下有吩咐,应答要清晰简练,万不可多言。”
“其次,是独。乾元殿的差事,各司其职,各管一段。不该你看的文书不看,不该你听的话语不听,不该你传的消息,一个字也不许从你嘴里漏出去。与别处的人,尤其是后宫各宫的来往,需得谨慎再谨慎。陛下最厌烦的,便是身边的人胳膊肘往外拐,或是长了双到处乱看的眼睛。”
这话已是敲打。关禧垂首:“谢副总管提点,小的记下了。”
“嗯。”孙得禄点点头,“你如今是七品首领,按理手下该有两三个小火者听用。不过你初来乍到,差事还未上手,咱家暂且替你管着。你先专心伺候好陛下书房笔墨典籍这一摊。陛下的习惯,喜欢用旧澄泥砚,墨要松烟墨,淡淡研磨,不可太稠。批阅奏章时,不喜人离得太近,约莫五步外候着便是。陛下若起身走动,你需留意地上有无障碍,桌上茶水温凉……”
他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关禧凝神记忆,他知道,这些细节,或许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书房外的一间值房。这里陈设简单,几张桌椅,几个书架,堆放着不少空白奏折,公文用纸,各类印鉴模板,以及一些等待归类整理的旧档典籍。
“你平日便在此处当值。陛下来书房时,会有人通传,你便进去伺候。陛下若不在此处,你便整理这些文书典籍,分门别类,誊录摘要。陛下有时会问起某年某月某事的旧档,须得立刻寻出。”孙得禄指着那些堆积的卷宗,“这些是近三个月未及整理的,你且先熟悉起来。”
关禧看着那几乎占满半面墙的卷宗,点了点头。
孙得禄走后,值房里只剩下关禧一人。他走到那堆卷宗前,随手抽出一册,是工部关于今春河道修浚的汇报副本,字迹工整,数据繁多。他定了定神,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开始按照时间,部门,事由进行分类摘要。
工作琐碎耗神,却意外地让他暂时平静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卷宗特有的陈旧墨香,将他与外界那些审视的目光和暗涌的危机隔开片刻。
晌午时分,有小火者送来午膳,两菜一汤,一碗白饭,依旧精致。关禧匆匆用完,继续埋首案牍。
午后,书房那边传来动静,皇帝驾临。
关禧立刻搁笔,整理衣冠,快步走到书房外,垂首侍立。通传后,他低着头走进去,在那张酸枝木小几旁跪下,开始研磨。
萧衍今日格外沉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批阅奏章的速度很快,笔下朱批凌厉。整个下午,他没有看关禧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像昨日那般让他烹茶。书房内气压低沉,只有翻阅纸张和朱笔划过的声音。
关禧更不敢有丝毫怠慢,手腕稳定地动作着,呼吸都放到最轻。直到申时末,萧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离开了书房,未曾看他。
关禧默默收拾好砚台笔墨,退回到值房。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萧衍每日都会来书房处理政务,关禧按时进去研墨伺候,皇帝多半沉默,偶尔吩咐一句“换茶”或“取某年某地税赋档案”,关禧便依言行事,应答简洁,动作利落。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最单纯的君臣主仆关系,那夜永寿宫带着怒意的提拔,和更早之前乾元殿里诡异的贴近,都像是一场幻觉。
关禧乐得如此。他白天在值房整理那些卷宗,皇帝来时便进去做个安静的背景,夜晚回到那间耳房,对着四壁陌生的奢华发呆。孙得禄偶尔会过来看一眼,问几句差事可还顺手,态度客气而疏远。其他太监宫女,面上恭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却从未停止。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迅速沉入一片看似平静的孤立之中。
这大概就是御前行走的日常了。没有想象中的步步惊心,也没有预料的荣宠加身,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寂静和无处不在的审视。关禧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像个真正的工具,被使用,被放置,不起眼,或许就能活得长久些。
直到这日午后。
他正在值房里核对一批新送来的空白告身用纸数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争执。
“李公公,您不能进去,孙副总管吩咐过,此处文书重地,闲杂人等……”
“滚开!咱家奉的是玉芙宫徐昭容娘娘的口谕!前来查问一桩旧例!耽误了娘娘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玉芙宫?徐昭容?
关禧心头一跳,搁下手中的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