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正在她那间诊所里为一个码头搬运工清理手臂上的伤口。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液的气味,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年轻人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没有哼一声——在东区,喊疼是奢侈的。
“伤口里有铁锈和木屑,”汤普金斯的声音平静,镊子在伤口深处仔细探查,“码头感染的病例我处理过太多,清创不干净,以后你就得截肢。”
年轻人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汤普金斯一边操作,一边随意地问:“听说慈善之家那边,来了个新修女?”
“嗯。”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金头发,扎着麻花辫,做事挺麻利的……看着年轻,但不像之前那些那么好欺负。”
汤普金斯抬眼看了他一下,手上动作没停:“怎么?有人试过了?”
“老疤手底下几个不懂事的小子去收‘贡献’,被修女用椅子砸了一个,然后掏枪指着赶出来了。”年轻人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疼还是觉得滑稽,“现在那片都知道,新来的修女不好惹。”
汤普金斯挑了挑眉。掏枪的神职人员在东区不稀奇,但通常是在忍无可忍、濒临崩溃时才会这么做,而且往往之后要么迅速调离,要么“意外”身亡。
“然后呢?”她问,“就没人去找麻烦?”
“老疤放话了,说那修女是‘懂规矩的’,让下面人别去惹。”年轻人想了想,补充道,“而且老约翰他们现在会去那边喝水和休息了,之前他们都不去的——嫌那些人太吵,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拼命传教。”
汤普金斯手上的镊子夹出一块带着锈迹的碎铁片,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仔细检查伤口深处,确认没有残留物,才开始冲洗。
“新来的修女是东区人?”她继续问,声音里听不出特别的情绪。
“不是。”年轻人很肯定,“口音不对,是外面来的。但老约翰他们说……她好像叫艾琳?”他皱了皱眉,不太确定,“我也没听清,反正我觉得还是您这儿处理得好些。”
汤普金斯医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伤口在生理盐水的冲刷下已经不再渗血。她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将最后一点污物冲净,然后开始缝合。
艾琳。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出一层涟漪。二十多年前,那个金发的年轻女人也是这样出现在那座破败的小教堂里。她一点一点地让那座小教堂成了东区少数几个能让穷苦人喘口气的地方。
然后是一场爆炸。
官方报告说是瓦斯泄漏意外。但汤普金斯知道不是。她见过废墟,见过蝙蝠侠手里那份艾琳和老修女玛莎那几乎无法辨认的遗骸鉴定报告。
艾琳死了。玛莎死了。小教堂化为废墟。
那簇微弱的火苗熄灭了。
汤普金斯医生完成了缝合,剪断缝线,手法干净利落。她给伤口敷上药,缠好绷带,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
“三天后来换药,”她最后说,“伤口不能碰水,码头的工作先停一周,否则感染了别来找我。”
年轻人点头,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远低于正规诊所的费用,但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了。汤普金斯接过,看也没看就扔进旁边的铁盒里。
“谢谢医生。”年轻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离开了诊所。
汤普金斯走到水槽边洗手,肥皂泡沫搓了又搓,冲净,然后用消毒毛巾擦干。她看了看墙上简陋的挂钟——下午三点。今天正好要去东区几个固定点送药,慈善之家是其中一站。
是该去看看了。
她将几盒抗生素、止痛片和基础敷料装进那个磨损严重的出诊箱,锁上诊所的门,走进了哥谭东区午后灰蒙蒙的街道。
去慈善之家的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从爆炸废墟,到重建后的新教堂,再到如今这座保持着原样的建筑。二十多年来,她看着一波又一波基层神职人员来到这里:有满怀理想却被现实击溃的年轻人,有只是走个过场等待调任的敷衍者,也有真正想做事却无力回天最终黯然离开的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