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渟渊看起来面色红润,已经没事了,只是还没有醒。褚遥收回目光,将热水放到卧室地板上,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朱夫人。
这样温暖的季节里,她呼吸间吐出了一口白气,眼睫上竟然还凝结着浅淡白霜。卧室门掩上前,褚遥看到惜春正帮朱夫人挽起衣袖。一双霜雪般的小臂鞠起热水,雾气漾开。
她的状态,要比朱渟渊糟糕多了。
“治疗”安静而迅速,朱夫人和惜春并没有留下等待朱渟渊苏醒。离去前,秋月上前耳语了几句。惜春看了褚遥一眼,神色有些奇怪。朱夫人抬了抬眼皮,微微颔首。
“褚遥,夫人有话问你。”惜春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褚遥被带着进了朱夫人会见仆妇、处理事务的小楼。一个月前,她在这里正式成为朱渟渊的贴身仆人。这才过了一个月,自己就要被炒鱿鱼了吗?
小楼里换了两盆兰草,瓶中插了两支西府海棠。朱夫人倚在铺了兔毛的圈椅里,掩唇咳嗽了两声,才轻声问:“文殊奴生病前,你们在聊什么?说给我听听。”
来了!褚遥绷紧神经,思考是编个瞎话,还是直接拒绝。朱夫人却轻缓一笑:“文殊奴不叫你告诉我,是不是?”
褚遥抿紧唇,清凌凌的目光直视坐在上首的朱夫人,没有开口。
朱夫人又咳嗽起来,苍白的面颊上浮起病态的潮红。惜春端来一碗茶,朱夫人端起,呷了一口,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她看了看惜春,后者识趣地退出室外,将打帘捧盂的几个小丫头也带了出去。
“那孩子,一定是又在胡思乱想了。”朱夫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怪异,“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她捻动羊脂玉佛珠,似乎念诵了一段经文,才将飘渺的目光落在褚遥身上。
“文殊奴又触怒神明了么?真是个傻孩子,一点也不知道忍耐。”谈及神明,朱夫人的语气却没有敬畏,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蔑视。
“触怒神明?”褚遥忍不住轻轻重复,眉峰微蹙。
朱夫人莞尔,秋水明眸中漾起微澜,“是啊。文殊奴,是被神明厌弃的孩子。”与话语中的内容截然相反的,是她脸上若有似无的愉快,“这也没什么。他会没事的,但,”朱夫人收敛笑意,冷冷逼视褚遥,“你们今日做了什么,才会把神明的目光引过来?”
褚遥不敢放过朱夫人话语中的任何信息,从“神明”出现,她就摸到了一点思路,正是需要大胆求证的时刻。朱夫人的质问中似乎隐藏着玄机,褚遥略一思索,谨慎地开口:
“少爷今日差点落水,之后为了压惊,同小的闲聊了几句。”
“少爷抱怨,他出不去武馆,随后就晕厥了。”
褚遥有意模糊了细节,既没有说谎,也不涉及任何实质性内容。在她看来,朱渟渊抱怨无法出武馆,实在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了,朱夫人应当不会怀疑。
但朱夫人的表情却很奇怪,她重复道:“文殊奴,差点落水?”
褚遥点点头,朱夫人本就苍白的脸色突然就像个蜡人般惨淡。她抬手指向门外,指尖有微不可查的颤抖,“你去,回到文殊奴身边看着他,务必小心,不要让他出任何意外!惜春!惜春!”
惜春迅速推门进来,褚遥还想多留一刻,就听朱夫人几乎是尖叫着催促褚遥:“你还愣着干什么!”
褚遥走出小楼,回头看了看这座精雅华丽的建筑,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
刚走上小楼,就听见卧室里一片嘈杂人声。朱渟渊的嗓门最亮,透着满满的不耐烦:
“我说了我没事!秋月你让开!”
秋月正拦着朱渟渊,不叫他从床上起身,“少爷你刚生了病,还是卧床休息片刻吧!”秋月俏脸上满是焦急,“这才刚醒,您要去哪?”
朱渟渊一眼瞧见探头探脑的褚遥,眼睛一亮,一巴掌将秋月推开,从床上翻下来,“我又不困!我去书房行了吧?”他套起靴子,刚走了一步,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身子往前一栽,踉跄两步刚好撞进褚遥怀里。
褚遥将朱渟渊扶正,顺手将屏风上的外衫取过,给他披上。“秋月姐,我看着少爷,不会有事的。”
秋月咬唇,跟在朱渟渊身后,摆明要跟着。褚遥无可无不可,三人进了书斋,朱渟渊才想起什么似的,问秋月:
“我要的猎犬呢?”
被忘在内院的猎犬,早就跑没了影。好在门户紧闭,也逃不出去,秋月召集小丫头和几个男仆四下找寻,朱渟渊也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钻来钻去,没有半点生病的颓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