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省亲（第1页）

秋日的御花园，丹桂余香尚未散尽，几丛晚菊已绽出金黄。我处理完几桩宫务，信步往园子深处走，想寻个清静处透透气。远远便瞧见澄瑞亭边，沈眉庄、甄嬛和华妃三人正坐在石凳上说着话。华妃手里竟还捏着一卷书，这景象放在数月前，怕是无人能信。

走近些，隐约听到华妃的声音，少了往日的骄纵，倒多了几分钻研后的恍然与兴致：“……这读书啊，细细琢磨起来，还真是能让人静下心的东西。昨儿个我问牛顿爵士，为何同样轻重的一根木片和一根竹条子，打起手心来，竹条子要疼得多？他给我讲了半日什么‘压力’、‘压强’，说是竹条细，力都聚在一点儿上……听着怪有意思的，比那起子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有趣多了。”

沈眉庄掩口轻笑，接口道：“岂止是华妃娘娘觉得有意思。昨儿个我去敬妃姐姐那儿帮忙核对份例单子，听她说，连齐妃姐姐都开始念叨着想读书识字了，还问她宫里有没有浅显些的启蒙书本呢。”

“齐妃？”甄嬛闻言，那双灵动的眸子微微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与华妃交换了一个同样惊讶的眼神。华妃更是直接“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与些许调侃：“她？她居然也想读书了？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不成？她以前对着书本子就头疼，满心满眼不就只有‘三阿哥又长高了’、‘三阿哥今日吃了两碗饭’么？”

沈眉庄的笑意更深，带着点忍俊不禁：“可不就是？敬妃姐姐说，如今三阿哥跟着怡亲王学本事，长进不少，回齐妃宫里时，偶尔说起骑射布阵、乃至算术格物的道理，齐妃竟是多半听不懂。有一回三阿哥趴在桌上写功课，齐妃在一旁瞧着，那字儿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字儿，更别提那些算式图形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功课，一点儿也看不明白，插不上话，那是真真觉得没面子了。这才起了心思，也想认几个字，好歹……能看懂三阿哥在写些什么吧。”

“扑哧——”甄嬛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华妃也是嘴角上扬，连日来因学算而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畅快的笑意，连沈眉庄自己也笑得肩膀微颤。三人笑作一团，那笑声里，有对齐妃这番“觉悟”的意外，有对母子间这微妙变化的感慨，也隐隐有一丝同为宫妃、对“落后”于时代甚至子辈的轻微自嘲与警醒。这深宫之中，连最不在意诗书的齐妃，都被这股悄然流动的、求知的氛围所触动了么？

我站在一株金桂后，并未立刻现身，听着她们的笑语，看着华妃手中那卷书，甄嬛沉静智慧的侧脸，沈眉庄温婉中带着洞悉的神色，心中亦有些许感慨。这后宫，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争斗并未消失，但一些新的东西，比如对知识的敬畏，对自身不足的认知，甚至是一点点的“好学”之风，正在某些角落悄然滋生。

待到她们笑声稍歇，我才从桂树后缓步走出。三人见是我，忙止住笑，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难得见你们说得这般热闹。”我微笑着示意她们坐下，目光先落在沈眉庄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正事的分量，“惠嫔，有件事要告知你。你父亲沈自山沈大人，不日将奉旨进京。皇上看了他历年考绩，尤其是熟知津沽地理、通晓海事的长才，有意重用。具体职司，待陛见后自会明发。皇上体恤，特许你明日便回府省亲，可多住几日，好好叙叙天伦。”

沈眉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起显而易见的惊喜与激动。父亲进京重用，已是喜讯；皇上格外开恩允她归宁数日，更是难得的荣宠与体贴。她连忙起身，深深一福：“臣妾谢皇上、皇后娘娘隆恩！”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音。

我点点头，又看向一旁虽仍端着书卷、但注意力已被吸引过来的华妃。她的眼神在听到“沈自山”、“进京”、“重用”时，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收敛，只是静静听着。

“华妃，”我转向她，语气平静，“也有一事要告知你。皇上已有旨意，着你兄长年羹尧，卸任川陕总督，改任新职。此番召他进京，正是与此有关。”

华妃的眼皮微微一跳，捏着书卷的手指稍稍收紧。年羹尧的动向，关乎年氏一族荣辱，她不可能不关心。卸任经营多年的西北，是明升暗降，还是别有重用？

我没有卖关子，继续道：“海关筹建，海贸将兴，此事你大约也有耳闻。然大海茫茫，商路即开，利之所在，盗亦随之。皇上深谋远虑，议及海上防卫之事，决意筹办一支专司护航靖海的水师劲旅。此任非比寻常，需得知兵善战、又能领会朝廷开拓海疆深意的干才统率。皇上属意让你兄长，由陆转海，总领此事。”

“由陆……转海？”华妃喃喃重复，眼中光芒急剧闪动。从熟悉的陆地野战、边陲镇守，转向陌生的海洋、舰船、风浪，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也蕴含着巨大的机遇与风险。但“总领”、“皇上属意”这些词，又明确传递出非同寻常的信任与倚重。

“你兄长大约后日便可抵京。皇上念及你们兄妹情深，且此事关乎国策，你也需知晓些首尾，特准你后日也出宫，与你兄长相见，在京中陪伴些时日。具体章程，内务府会安排妥当。”我看着华妃，语气放缓了些，“你兄长肩上的担子不轻，你既读了书，明了些道理，届时也可好好宽慰、勉励他一番。”

华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惊愕，逐渐转为一种沉静的接受，甚至隐隐有一丝与有荣焉的坚毅。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晰而稳重：“臣妾，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兄长蒙皇上不弃，委以重任，必当鞠躬尽瘁。臣妾……定当谨记娘娘教诲。”

我颔首，目光扫过亭中三人。沈眉庄即将归宁团聚，华妃将与肩负新命的兄长相见，甄嬛虽无家人召见，但其父甄远道在大理寺亦深受倚重。这看似寻常的宫眷省亲恩旨背后，牵连的是皇帝对沈自山这类熟悉北方海事人才的擢用，是对年羹尧这类重臣的战略转向安排，更是整个国家政策重心悄然调整的缩影。后宫与前朝，家事与国事，在这秋日的御花园里，微妙地交织在了一起。

“都去准备吧。”我最后道，目光投向远处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海风的气息，似乎已隐隐可闻。而这深宫之中的女子们，她们的命运与视野，也正被这股时代的风，吹向未知而广阔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