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超细致记账的恐惧（第1页）

殿外的日头早已西斜，将最后一点余晖吝啬地收拢。景仁宫东暖阁内，烛火通明，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终于彻底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饱含着无尽疲惫与解脱的长叹。

那两名从户部借调来的资深胥吏，此刻正瘫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圈椅里，一个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个则反复屈伸着因长时间拨打算盘而僵硬发酸的手指。两人面前，原本堆积如山的账册已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旁边是厚厚一沓写满蝇头小楷、盖着他们私章的核算清单。他们的脸色，是一种过度用脑后特有的苍白，眼神都有些发直，仿佛还没从那无穷无尽的数字海洋中彻底上岸。

“二位辛苦。”我看着他们那副仿佛被账册吸干了精气的模样，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原以为只是帮忙核对几个大项，谁承想敬妃和端妃理出来的账，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连这两位常年与钱粮数字打交道的户部老手，都被“磨”掉了半层皮。“从早忙到晚，水米未进，实在劳苦功高。本宫已命人在偏殿备下便饭，二位用了再回衙门交差吧。”

两人闻言，连忙挣扎着起身谢恩，口称“不敢当”、“分内之事”，但那眼底骤然亮起的光芒和下意识吞咽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们此刻的饥肠辘辘。

偏殿里，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上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宫膳，虽非大宴，却也荤素得宜，热气腾腾。我特意让敬妃、端妃、华妃作陪，也算是对她们辛苦理账的慰劳，更是对两位胥吏的看重。

起初，席间气氛尚算轻松。两位胥吏大约是饿很了，也顾不得许多礼数，道谢后便端起饭碗。敬妃和端妃举止优雅，小口吃着，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白日里那场足以让人头昏脑涨的账目大战与她们无关。华妃倒是胃口不错，还时不时给两位胥吏布菜，说着“辛苦”、“多吃些”。

然而，当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樱桃肉被端上桌，那晶莹红亮的色泽惹人垂涎时，我夹了一筷，入口酸甜软糯，正想赞一声御厨手艺，眼角却瞥见那两位胥吏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其中一位，更是无意识地瞟了一眼桌上那盘肉，又迅速低下头去扒饭，只是咀嚼的动作似乎慢了些。

紧接着，一碗清澈见底、点缀着笋片火腿的三鲜汤被奉上。另一位胥吏舀汤的手，也在汤勺触及碗沿时，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我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我悄悄侧过身，用只有我和华妃能听到的气音，近乎耳语地问道：“华妃，你说……这一桌子菜，会不会也被敬妃……记到她那账本上去了？比如，今日皇后于景仁宫偏殿，犒劳户部胥吏二人，计用：粳米饭若干、樱桃肉一盘（用料：猪五花、冰糖、红曲米……）、三鲜汤一盅（用料：高汤、笋片、火腿、香菇……）……每样都精确到几钱几两？”

华妃正夹着一片冬笋，闻言，手腕一抖，笋片差点掉回碗里。她转过头，与我四目相对，我从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恍然与一丝荒谬的笑意。她迅速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的敬妃和端妃，又看了看那两位埋头苦吃、却分明有些食不知味的胥吏，凑近我，用同样低微、却带着浓浓无奈的语气叹道：

“娘娘，您这话……问得臣妾心里都没底了。按敬妃姐姐那性子，十有八九是会的。保不齐连咱们用了多少根牙签、烧了几寸蜡烛，她都心里有本账。”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货真价实的哀怨，“那账本……臣妾这辈子，是真不想再看到了。看一眼，就觉得脑仁疼，眼发花，跟被那些数字吸了魂似的。”

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那账本带来的阴影，恐怕短时间内是消散不了了。

华妃却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少了调侃，多了些真诚的惋惜，她目光落在对面安静用餐的敬妃和端妃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想想也是可惜了她们俩。这份心细如发、锱铢必较的功夫，这份耐得住寂寞、对着一堆枯燥数字也能理得清清楚楚的性子，若是生为男子，或是没进宫……该有多大作为？”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皇上如今不正忙着海关那边么？听说也要搞什么精细记账、审计盘查，还要办审计学堂。要是让她俩去……哪怕只是当个教习先生，我瞧着，满朝文武里，怕也找不出几个比她们更‘厉害’的了。”

她这想法倒是新奇，也未必没有道理。敬妃的细致，端妃的通透，若用在正途上，确是难得的人才。我不由得也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

华妃却越说越来劲，甚至带上了点跃跃欲试：“娘娘，您说……咱们要不要去泰勒先生、或者牛顿爵士那儿，淘换些他们欧罗巴那边讲算学、记账更厉害的书来？给敬妃姐姐和端妃姐姐瞧瞧？说不定她们还能更上一层楼呢！”

“打住！”我立刻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感觉刚刚消散一点的头痛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让敬妃和端妃去研究更高级的西洋数学和会计学？光是想一想那可能导致的后果——更复杂、更精细、更令人窒息的账本系统——我就觉得眼前发黑。“你可快饶了我吧！现在这账本就已经够我……够咱们大家受的了。再让她俩学那些高深的，我怕不是真得找根绳子，去跳福海清静清静了！”

华妃被我夸张的语气逗得想笑，又碍于场合强行忍住，肩膀微微耸动，低声道：“娘娘说得是，是臣妾想岔了。这本事，还是留着打理后宫用度吧，千万……千万别再精进了。”

我们这边悄悄话说完，再看向席间，气氛已然有些微妙。那两名胥吏显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顿饭的“代价”，吃得更快也更沉默了，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鸿门宴”。敬妃和端妃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而我和华妃，则是相视苦笑，彻底没了谈笑的兴致。

这顿饭，终究是在一种混合着疲惫、庆幸、以及淡淡“后怕”的复杂氛围中，潦草结束了。送走两位仿佛逃出生天般的胥吏，看着敬妃和端妃告退时依旧从容的背影，我扶着额头，对华妃叹道：

“今日总算过去了。但愿……明日别再有什么需要‘精细核算’的差事找上门。”

华妃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娘娘金口玉言，但愿如此。”

然而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了敬妃和端妃这两位“珠玉在前”，往后这后宫里的账目，怕是再难回到从前那般“粗放”的光景了。而户部那两位胥吏回去后，会如何向同僚描述这“难忘”的一天，以及“景仁宫御膳”的代价，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许，紫禁城“账目精细化管理”的“美名”，就要从此传开了。想到此处，我和华妃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