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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大学堂（第1页）

这日，甄嬛来到景仁宫请安，神色间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郑重与些许不确定的思索。行礼后，她并未如往常般先问起居闲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奏疏，双手呈上。

“娘娘，臣妾有一事相求。”她将奏疏递到我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这是臣妾草拟的一份提表，思虑再三，总觉得……份量尚轻，见识或有不足。想恳请娘娘过目，若觉得其中尚有可取之处，能否……与臣妾联名，将此表呈递御前？”

“联名？”我略感诧异，接过那份尚带着墨香和甄嬛指尖温度的纸张。她如今是熹嫔，又经江宁一案历练，眼界胸襟早已非寻常宫妃可比，能让她觉得需要借我之名增加“份量”的提表，所议定然非同小可。“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你如此郑重？还要拉上本宫？”

甄嬛在我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此事，源于前两日在福海边，与牛顿爵士、汤执中先生闲聊。他们说起欧罗巴的学问传承，提到了牛津大学与剑桥大学。臣妾一时好奇，便多问了几句他们的办学方式、科目设置、师生规模、乃至日常如何研习讨论。越听越觉得……咱们大清新设的官学、书院，乃至眼下正筹办的审计学堂、船政学堂，与之相比，似乎仍是零敲碎打，未成体系，有些……‘小打小闹’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紧迫交织的光芒：“最让臣妾心惊的，是问及这两所学府的创始之年。牛顿爵士说，牛津大学开始授课授业，约莫是在我华夏的南宋时期；剑桥大学稍晚些，也就在南宋中后期。娘娘，您可曾想过？当岳飞将军风波亭蒙冤、辛稼轩挑灯看剑之时，在万里之外的英伦三岛，已有了这般系统传承学问、汇聚英才、数百载不辍的‘大学’！而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咱们是不是落下太多了？”的焦灼与不甘，已清晰地写在她脸上，也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大学！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劈开了我心中一直隐约存在、却未曾清晰成形的迷雾与懊恼。是啊！我怎么把“大学”这个概念给忘了！只顾着头疼审计、船政、海关这些具体技艺的学堂，却忽略了支撑这一切、能系统性、规模化、可持续地培养高层次、综合性人才的根基——现代意义上的“大学”！有审计学堂，可以出查账能手；有船政学堂，可以出造船工匠和船长；但若要有能统筹全局、制定国策、引领思潮、在各个领域开创新局面的国之栋梁，非有综合性大学不可！这才是真正解决“人才荒”的根本之道！

我压下心头的震动，立刻展开手中的提表，凝神细读。纸张上的字迹清秀有力，条理分明。甄嬛显然下了功夫，不仅记录了从牛顿、汤执中处听来的关于大学建制、学院划分、学位授予、图书馆、实验室等基本信息，还结合大清现状，提出了初步的构想：应效仿其制，设立一所集经史、格致、算学、律法、医药、工程、农政、商贸等多学科于一体的高等学府；聘请中西饱学之士任教；招收通过严格选拔的满汉优秀子弟；订立严谨学制与考核；并设法与海外大学建立交流……

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这提表的内容，乃至其中蕴含的精神，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文辞的熟悉，而是那种试图打破旧有教育藩篱、融合中西学问、为国家长远计培育新式人才的魄力与方向，隐隐与我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图景重合。是了，这岂不正是后世“京师大学堂”乃至更广阔教育改革浪潮的雏形与先声么？只是在这个时空，在雍正朝，由一位深宫嫔妃，因与西洋传教士的一席闲谈而触动，率先清晰地提了出来！

我越看越是心惊，也越看越是欣喜。甄嬛此议，目光之长远，触及问题之根本，远超我预期。这份提表的价值，不在于其细节是否完美，而在于它第一次明确、系统地将“创办综合性新式大学”作为一项国策建议，正式摆上了台面。

我缓缓合上提表，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目光沉静、却内蕴锋锐的年轻女子。她已不再是那个只知“逆风如解意”的菀贵人，甚至也超越了在江宁案中展现机敏的熹嫔。她在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在试图为它寻找一条能追赶甚至超越时代的根本路径。

“熹嫔，”我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郑重，“你这‘建立大学’的提表，写得极好。所见深远，所虑周详，非一时一地之策，实乃为国储才、开百年太平之基的宏图大略。其中虽有细节待榷，然方向已明，精神可贵。本宫愿意，也必须，与你联名，将此表上呈皇上。”

甄嬛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连忙起身：“谢娘娘！”

我抬手示意她坐下，话锋却一转，带上了几分考较与调侃：“不过，熹嫔，本宫看你这份提表，洋洋洒洒，条陈利弊，构想章程，却似乎……漏了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漏了东西？”甄嬛一愣，重新拿起提表快速扫视，面露困惑，“娘娘是指……”

“名字。”我指了提案首行那处空白，“你这大学，打算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大学’、‘大学’地叫吧？一个响亮的、能承载其使命与气度的名号，至关重要。你……不会是一直忙着询问办学方式、记录可取之处，把起名这事给忘了吧？”

甄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赧然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娘娘明察秋毫。臣妾……臣妾确是一心扑在打听、记录、构思章程上，只想着该如何办、办什么，这起名之事，还真没仔细想过。总觉得那是水到渠成、最后再定的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我正色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一个好的名字，是它的旗帜，是它的魂魄。”我沉吟片刻，脑中那个熟悉的名字越发清晰，也越发觉得贴切。既然历史给出了一个如此恰当的选择，何不就用它？

“本宫倒是有个想法，”我看着甄嬛，缓缓说出那个在我心中盘旋的名字，“既然要办，就要办最好的，办成天下表率。此地是京师，是首善之区。不若，就叫做——‘京师大学堂’。如何？取‘京师’之地利、之威望，‘大学堂’明其性质、其规模。名字端方大气，亦指明了其国家最高学府的地位。”

“京师大学堂……”甄嬛低声重复了几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好！这个名字好！‘京师’彰显朝廷重视、国家兴学；‘大学堂’点明其非寻常书院官学，乃集大成之学府。简洁明了，气度俨然！娘娘所起之名，甚妙！”

“名字定了，但这提表，本宫觉得还需再斟酌、再充实。”我将那份提表放回案上，看着甄嬛，“你这份初稿，稍显急促，有些地方论证不足，章程也过于理想。皇上日理万机，呈上去的奏疏，需得条理更清晰、论据更扎实、步骤更可行，方能打动圣心，真正推动此事。”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正好，本宫今日也无甚要紧事。不如，咱们就借着这个机会，一起将这份提表，重新梳理、详拟一份。你来说，我来记，咱们一起斟酌词句，补充细节，特别是要结合眼下朝廷正在推动的海关、海军、审计等实务，阐明创办‘京师大学堂’的紧迫性与必要性，以及如何能与这些新政相辅相成。至于办学地点嘛……”我转身，看向圆明园的方向，心中已有了一个现成且合适的选择。

“眼下万事开头难，也不必急着大兴土木。圆明园内，‘方壶胜境’、‘海岳开襟’、乃至‘谐奇趣’等处，本就有不少西洋楼阁，环境清幽，屋舍宽敞，牛顿、郎世宁、汤执中等西儒也常驻于此讲学。不如，就暂时先利用这些现成的西洋楼馆，略加改建、添置，作为‘京师大学堂’的临时校址。待将来学堂步入正轨，规模扩大，再择地另建不迟。你看如何？”

甄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焕发出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激动神采：“娘娘思虑周全！以圆明园西洋楼为基，既节省靡费，加快进度，又可借重西儒现成之学养氛围，正是绝佳的起步之地！臣妾这就将娘娘这些卓见，一并纳入提表！”

“那还等什么？”我走回书案后，铺开新的宣纸，亲自磨墨，“剪秋，多备些茶点。今日，本宫与熹嫔，怕是要好好‘做一回学问’了。”

阳光透过窗棂，将书房映照得一片明亮。我与甄嬛相对而坐，她口述补充，我执笔润色，时而争论，时而沉思，将那份关于“京师大学堂”的蓝图，一笔一划，从朦胧的构想，逐渐描绘成一份尽可能详实、可行、且充满说服力的奏疏。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以及一种属于开创者的、沉静而热烈的气息。

这深宫之中，一次关于西方大学的闲聊，最终催生出一份可能改变帝国教育乃至国运的提案。而推动这一切的，是两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历史的长河，其流向有时就取决于这样看似微小的涟漪与决断。至少在此刻，在这间书房里，我们正试图推动一颗重要的石子，期待它能在时间的河床上，激起足够深远、足以通往未来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