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内,鎏金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将雍正惯常批阅奏折时那严肃到近乎板正的面容,氤氲得略显模糊。他此刻并未伏案疾书,而是靠着椅背,手中拿着我和甄嬛联名呈上的那份关于筹建“京师大学堂”的提表,看得极为仔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眼中闪烁着审慎的、如同评估一件精密仪器般的锐利光芒。
甄嬛侍立在我身侧稍后,屏息凝神,目光随着雍正的视线在纸页上移动。我能感觉到她微微的紧张,那是将心血之作呈于最高裁决者前的自然反应。我则要平静些,毕竟与雍正夫妻多年,深知他越是重视某事,神色便越是深沉难测。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只有更漏滴水与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终于,雍正放下了提表,却并未立刻说话,而是抬眼,目光先扫过甄嬛,最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了方才阅读时的专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带着明确考较意味的审视。
“皇后,熹嫔,”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这份提表,朕看完了。关于这育才的‘京师大学堂’,其宗旨、科目、选址、乃至初步章程,你们写得不可谓不详尽,思虑也颇有几分新意。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直指一个我们虽隐约想过、但提表中着墨不多、甚至有意无意回避了的核心难题:
“但是,朕要问问你们——”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我们,“你们把这‘大学堂’说得天花乱坠,要培养通晓中西、能务实学的新式人才。很好。可朕要问,我大清朝沿袭数百年的抡才大典——科举,你们打算怎么办?是准备让这‘大学堂’出来的学生,也去考科举?还是说,你们想用这‘大学堂’,逐渐替代科举?抑或是……让两者并行,却又彼此扞格?”
科举!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我和甄嬛心中激起千层浪。是啊,我们构想了大学的课程、师资、场所,描绘了它可能培养出的各类专才,却下意识地绕开了它与现行最根本、也最牢固的人才选拔制度——科举——之间的关系。这不是疏忽,而是深知其牵扯之深、之敏感,绝非一纸提表、一次谈话所能厘清,甚至可能引发朝野震动、士林非议。雍正此问,可谓一剑封喉,点破了我们这份看似美好的蓝图下,最现实、也最棘手的矛盾。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甄嬛下意识地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无措。我知道,此刻不能退缩,也不能含糊。必须给出一个清晰、且能自圆其说、至少能在现阶段被雍正接受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雍正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力求平和而坚定:
“皇上此问,切中肯綮。臣妾与熹嫔草拟此表时,亦曾思及此节。以臣妾愚见,科举取士,与大学育才,二者性质、目标虽有重叠,但并非不可调和,更非必然冲突,或许……可以并行不悖,各司其职。”
“哦?如何个并行不悖,各司其职法?”雍正眉梢微挑,示意我继续。
“皇上,”我整理着思路,尽量说得清晰,“科举之制,考的是经义文章,取的是功名。金榜题名,便是朝廷承认的出身,是步入仕途、治理地方、参赞朝政的正途与资格。此制行之数百年,自有其选拔、凝聚天下读书人之效,不可轻言废替。”
我顿了顿,引入大学培养人才的应用场景:“而‘京师大学堂’所欲育之才,固然也需要熟读经史、明晓大义,但其侧重,更在于格致、算学、律法、工程、农政、商贸等经世致用之实学。其学子毕业之后,未必人人皆需、或皆愿走科举入仕这一条路。”
我看着雍正,说出那个我们思考后认为最可行的方向:“他们可以凭所学,进入即将设立的审计衙门、海关、船政、乃至各地河工、矿务、制造局,担任技术官员、教习师傅、工程设计、账目稽核等职。比如,学造船的,可以去船厂指点工匠,优化船型;学水利的,可以去黄河沿岸,协助制定疏浚方案,监督工程;学审计的,自然可入审计学堂或各衙门,专司查账。这些职位,固然也需要朝廷任命、给予俸禄、定下品级,但其核心在于‘做事’、‘专精’,与通过科举选拔出来、负责一方民政、执掌决策的‘治事’之官,路径与要求,本就有所不同。”
我试图描绘一幅更广阔的人才图景:“甚至,其中佼佼者,若不愿为官,亦可投身民间,开设私塾教授实学,受聘于商号担任账房、师爷,或自行钻研技艺,改良农具、器械。朝廷亦可设立相应奖励,鼓励其将所学造福乡里。皇上,这天下之大,对通晓实学、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专门人才,有着巨大的渴求,远不止于庙堂之上。大学育才,正是为了满足这官、民各处的需求,而不单单是为了给朝廷多几个候补的知县、知府。”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手心微微出汗。这番话,其实是在尝试为“人才”的定义松绑,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传统观念,拓宽到“学成文武艺,亦可货与时代、货与民生”。这无疑是对现有秩序的一种温和挑战。
雍正听罢,久久不语。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显然在急速思考。殿内一片寂静,连更漏声都仿佛被放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慨叹:
“是朕……狭隘了。”
我和甄嬛俱是一怔。
雍正继续道,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更加清明锐利:“朕久在宫中,所思所想,多是朝局、吏治、边防、赋税。选拔人才,自然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为朝廷、为官府所用。皇后方才一席话,倒是点醒了朕。只想着‘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却忘了这浩浩乾坤,民间百业,对真正有本事、懂实务的人才,渴求只怕更甚。漕运要懂水文,盐政要懂煎炼,乃至一县之地,修桥铺路、劝课农桑,何尝不需要懂行之人?若大学堂真能培养出这类人才,充实地方,裨益民生,其功,或许不亚于为朝廷增添几个能臣干吏。”
他肯定了大学与科举可以并行、且大学人才有多元出路的思路。这无疑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甄嬛,忽然上前半步,清澈的目光看向雍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也更深层的建议:
“皇上,既然说到科举与人才……臣妾斗胆,还有一言。这科举取士之法本身……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改科举?”雍正目光一凝,看向甄嬛。这可是比办大学更敏感、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话题!
甄嬛似乎下了决心,语气恳切:“臣妾在家时,常听父亲提及。他说山东有个书生,名叫蒲松龄,为人处事颇有章法,见识不凡,尤擅志怪传奇,笔下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然而,只因他不善、亦或不喜那刻板僵化的八股文,屡试不第,困顿场屋数十载,至今仍是个老秀才。父亲每每言及,皆扼腕叹息,道是朝廷因此失一良才。像蒲松龄这般的,天下不知还有多少。八股取士,固然能选出熟读经书、恪守格式之人,但会不会也……挡住了许多如蒲松龄这般,有真才实学、有独特见解,却不擅或不愿拘泥于固定形式的英才?”
“蒲松龄……”雍正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似乎对这个人名并不陌生。沉吟片刻,他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熹嫔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前两天鄂尔泰与张廷玉,也与朕提过。张廷玉那老学究,提起蒲松龄时,也是一脸的惋惜,说其文采斐然,见识超卓,未能入仕,实乃朝廷之失。朕这几日,也确在思量,这八股取士之制,沿袭前明,积弊日深,是否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决策者面对重大变革时的凝重与清醒:“只是,此事非同小可。科举关乎天下士子前途,关乎朝廷选官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改?改成什么样?既能选拔出真正有治国安邦之才的干吏,又不至于动摇天下读书人之心,引发大乱?这其中的分寸、步骤,需得反复推敲,周密布置。”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最终给出了一个既明确又留有充分余地的答复:
“改,是一定要改的。但急不得。恐怕……需要几年工夫,让军机处、礼部、乃至各省学政,细细商议,先从小处试点,逐步推进。至于你们这‘京师大学堂’……”他目光落回案上那份提表,“倒可先行一步。就按你们所拟,先在圆明园择址试办起来。看看这新学与旧制,究竟能碰撞出什么火花,又能为朝廷,为这天下,带来些什么样的新气象、新人才。科举之改,或许……正可从这大学堂的得失中,窥见些端倪,找到些路径。”
“皇上圣明!”我与甄嬛齐齐行礼,心中俱是激荡不已。虽然科举改革之路漫长,但皇帝已经有了明确的态度和决心!而“京师大学堂”的提议,不仅获得了原则上的批准,更被赋予了为未来更大改革“探路”的深层使命。
走出养心殿,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我却觉得胸中一片火热。一次关于大学的提议,竟意外地撬动了科举制度改革这块最坚硬的磐石。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阻力,但至少,变革的阀门,已经由深宫中的一次对话,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而那个名叫蒲松龄的失意书生,其命运,或许也将因这悄然开启的变革,而迎来不同的转机。这一切,都始于一份试图为国家寻找新人才的提表,以及那位敢于在帝王面前直言“科举当改”的年轻嫔妃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