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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廿年风霜（第2页）

彭莱抬眼看他，听刑荣唤自己的字，心中见安。刑荣语气彻底温和下来，说：“聂公问你可好？”

彭莱的心咚一声落到肚子里，摇头笑了笑，漫抹了一把泪水，慨叹道：“若无这一遭无妄之灾，真是再好不过了。”他也笑说，“聂公他老人家好吗？”

刑荣说：“聂公安泰稳健，刺史不必忧心。”他话锋一转，正肃道，“此次前来，他特意叮嘱我，必要秉公执法。”说完此句，却又笑道，“此一行的副使探花江随风，正是他意定的东床快婿。”

彭莱叹了一声，说：“足矣，有秉公执法这一句，对彭某来说就已足矣。聂娘子……嗯？竟也到了待嫁的年纪了？”

刑荣正待说话，门外告禀声道：“刺史，洗尘宴齐备，江副使回来了。开宴吗？”

二人霎时收住话头，门人受命开门，二人相让，刑荣在前半步，彭莱落后半步而出，一抬头，就是一时的晃神，只见阶下众皂隶前，立着一年轻儿郎，江随风躬身道：“江某归迟，望刺史勿怪。”

方才接迎之时并未留心，且方入府邸江随风便打了招呼出去了，彭莱是这时才将他正面看清，禁不住脱口感慨道：“果然是探花。”

江随风眉梢动了动，更一躬身。刑荣走下来，擒住江随风的腕子，笑道：“彭刺史谦虚了。飘蓬，你有所不知，彭仙游彭刺史正是乙酉年的探花，据说当年的英俊风流，也不亚于你啊。”

“尚书说笑了。”彭莱说，脸上又露出苦色，“潇洒到底在少年。彭某早已不复当年。”

公职在身，连来回的场面话也不当说。江随风只含着笑，在起步间抬眼去看彭莱。姓彭名莱，字仙游，顶飘逸的名字，眼下其人已过不惑之年，身高九尺，五官依稀可见俊朗的轮廓，却是满面风霜沧桑。江随风默默收回眼，心道，不知到底是岁月不饶人，还是官场易摧残，等自己到了这样年岁，就待如何？

他随之往宴上去，忽而又一笑。如今九重关才出一重山，却也想得遥远。街上的见闻又浮现在心头，江随风留心，将这府邸上下人群暗中打量，尽收眼底。

许是因为有灾情事当头，宴席铺设并不太奢侈，也并无歌舞，只命了一班乐师奏雅乐相陪。话虽如此，膳品也是样样俱全，荤品都可不题，时蔬瓜果也可看出潞州确是物产丰饶之地。

刑荣与彭莱做些官场交谈，江随风在下首相陪，被提及时，便含笑应答。这等公务场合，吃喝只是场面，只是时而提箸。天京在内陆，新鲜水产少见，江随风将清蒸的鱼腹吃了一多半。虽说摆了些新鲜瓜果，也为的是好看，黄澄澄的梨子虽说喜人，能去啃它不成？只将盘中的樱桃吃了一些。这也是稀罕物，每年贡数有限，江家这样的门户也难得一尝。上次吃还是在永王的樱桃宴上，到底是皇族的大气，席罢还给众新科赠了一篓。

樱桃再珍稀也不过是一口吃食，最可叹的还是永王的爱重之心。

江随风思绪流转回来，忽而一顿，将目光又投回果盘上。樱桃艳艳的盈着红光，他却看向梨子。彭莱说话间余光看见他，对下人摆了摆手，立刻有人上前，将梨子切成花瓣状条块。江随风抬头笑了一笑，彭莱道：“此地天气潮湿闷热，吃些梨子也可解些炎热。副使尝尝可还合口？”

江随风道：“使君抬举了，叫某飘蓬即是。”他笑说，“这梨子莫不是就是每年的厥贡吗？”

彭莱似乎没料到他知晓这个，略是一顿，说：“正是。此处乃是一疮痍之地，也胜在阳光雨水充足，故而特产些瓜果罢了。”

江随风笑道：“潞州这样的鱼米之乡若是蛮荒，天京就也算得荒漠了。”

刑荣表情微微一收，以眼角睨他一眼。江随风笑而不语，低下头。刑荣转而笑道：“彭刺史不可太谦了。潞州乃是中上之州，近年水利勤修，若是治下有方，将来升为上州也是指日可待。”

彭莱面露惭色，拱手正要说话，忽又听江随风道：“今年贡了梨数有多少呢？”

中途打岔，已是失礼，这话又问得奇怪，彭莱和刑荣都看向他。一路上刑荣都觉得江随风循规蹈矩，是个公门弟子的模样。这时才觉出聂公所言“此子乖戾，需要留心”一话不假。就算是要盘查，也不当这么直来直去。自己属下失礼，刑荣自然要垫一句，就道：“飘蓬，问这话是何来？”

江随风笑道：“这样好梨子，在京中品尝不到实在可惜。就是珍贵如樱桃，还从永王处分了一杯羹，故而好奇。”

他说出这样话，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刑荣听见他把永王名字说出来了，霎时眉心一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去垫话。更不知道江随风是不是一个官场上的机灵人，要给他使眼色，都摸不透他看懂看不懂。

好在这时彭莱接过话去，说：“今年贡数是二十筐。治内灾祸虽然不大，但果树是娇气物，加之果农弃管，又减产了些。”

彭莱放下酒杯，重重叹道：“说到此也让人心痛。”

江随风附和地点了点头。

彭莱又笑笑，将气氛拉回来，揶揄说：“听说状元点为驸马，长公主就没有办宴吗？若则探花还有梨子可吃。”

江随风也笑应：“长公主的门就近不得前。”

他余光里看到刑荣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见彭莱转过去，又立刻收好表情笑叹。江随风顿了一顿，一时茫然。他摇了摇头，兀自笑着拿起酒杯。月洞门那边突然响起鼓噪，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