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推行行俭令,原来是有大灾。”
信使在江夏已等了几日,久不见裴徵到来,不能复命,心急如焚。裴徵一行一下码头就给堵了个正着,公主信件必涉机密,又不敢在街边草草拆开,急忙忙赶到驿馆。裴徵读毕就是心中一跳,知道公主那句“我定送你一功名”,怕是来了。
却也未料到竟是这样天大事情。
楼见高手捧信纸,并不似裴徵那样忧心忡忡,只道:“真奇怪,江南怎么会闹水灾?”
裴徵摇头说:“江南有不少州县在长江支流沿线,有水灾不足为奇。”
“非也非也,你将我小瞧了。我就是没有老师教,还不知道水乡的风貌吗?”楼见高说,“尚明十二年起水利兴修,这几年间江南沿线工事才竣工,今年并非暴雨之年,黄河长江都没有洪水爆发的事件,江南又怎么会闹水灾?”
这话如同一言点醒梦中人,裴徵猛抬头,转瞬定下心来,说:“言之有理。我三哥正随漕运使梁文京督修河道,除却运输粮食,还为的是开河避洪,今年确实没有大范围的洪灾。不过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楼见高摊开手,说:“腐书生不做学问,不就议论时政?吵得面红脖子粗,我都听得背下来了。”她晃悠到榻边坐下,“有说天人感应论的,有说工部贪污的,还有说户部假公济私的。说起这个他们就头头是道,却不见谁的策文比贺宣怀的好。”
“天人感应论?”
“自然是他们的公论。女人当政,老天爷就要降灾害。他们说,圣上担心天后遭受非议和天谴,就提前做好水利工程。”楼见高没忍住笑出一声,突然探身问,“圣上和天后的感情真的那么好吗?”
裴徵叫她的话题给闪了一下,一个不防又是失笑,她点头说:“是很好的。”
“竟然真的很好。”
裴徵说:“这样的说法流传得很广吗?”
楼见高哂笑了一下,躺了下来,悠悠地说:“牝鸡哪能司晨呀?”
裴徵摇了下头,道:“说工部贪污还说得通,为什么说户部假公济私?”
楼见高一个咕噜爬起来,说:“裴娘啊裴娘,好个高门贵女,真是不识五谷!你问我怎么会知道兴修水利,我就是不听酸书生的时政大论,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兴修工事的钱要从哪里出?当然是加收赋税了。蜀地这么富足,岂不该‘能者多劳’吗?我的老汉儿还义捐了不少噻。恐怕都捐进王八蛋县令的荷包里了。”
她轻盈跳下,说:“这次潞城水灾的事儿,我看就是工部贪污了,不然好好的河道怎么会坍塌?见了长公主,你就叫她好好主持主持公道。工部不说,我们的县官是一定不要放过。”
说她有见识,不出三句话又天真,裴徵不禁笑了下,说:“不可妄下结论。”
“哼,反正我说定是如此。”楼见高背着身走开了。
裴徵又笑,歪了歪头看楼见高的背影。她身上总有新的神奇。刚才这些话让裴徵视野为之一开,楼见高却浑然不觉。她非常敏锐,但却几乎没有一点政治敏感。民间流传这么广的天人感应论,楼见高听闻却只有文人——女性文人的激愤。或许她的确不是一个政治家。
“江夏这样的名城,却是不能多留了。”裴徵走到楼见高旁边,窗牖大开,街景繁华异常,裙摆往来间,不知藏着多少灵秀。只一缕消息飞进这窗来,就能改变一生的命运。可是没有时间了。
楼见高侧首看她,裴徵收回视线,询问地看向她。楼见高敲了敲她的脑门,裴徵往后缩了下脖子,更是莫名其妙地笑了,楼见高说:“四品的官帽压得你头儿略沉,好一个小大人!”
她抓住裴徵的腕子,一杆风似的拉得人一个趔趄,楼见高回头说:“那我们趁现在多逛会儿不就是了?逢人我就问,你可知道谁是才女吗?”
裴徵不禁笑出声,真就同她跑下去。在廊上见到馆驿人员,就要端稳,被楼见高拉得根本站不住脚,只得笑笑。走廊的人望着她们背影,都笑了。小黎宁正蹲在门口折草玩,楼见高喊道:“小灯笼!走!”
“人生苦短,哪有时间伤春悲秋?”走到大道上楼见高才松开手,牵住小黎宁,蹦蹦跳跳着招呼裴徵跟上。裴徵禁不住笑,心头的担子似乎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如果江夏的官员在此时来请,一定在馆驿扑了个空,楼娘子才不管这些呢。
裴徵索性也不管了,挤进人群,跟上去。两个随从忙也跟上来。楼见高的晕船劲儿过去就食欲大开,掏铜板买各色的东西吃。给裴徵,裴徵摇头,裴学府显然很难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楼见高假模假样唉声叹气,和小黎宁对半分。裴徵失笑。楼见高叼着吃的,奔到一个小摊子旁,叫道:“裴娘,你瞧,真是稀罕,江夏的姑娘喜欢草编的首饰。”
小贩听了窃笑,说:“娘子十天没下船。”
“你怎么知道?”楼见高问。
这姑娘伢苕气。小贩笑了,一甩头说:“还用问!这是时新的打扮!今年的宫样子,哪是江夏的姑娘喜欢嘛!”他一甩手。
“宫样子?”楼见高不理解,转头看向裴徵。
裴徵显然也疑惑,走近拿起一枚草环戒指瞧。她打扮气度不一般,不似楼见高这样的亲和,小贩收敛了些,说:“娘子,来个么,两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