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草环戒指要两文?!”楼见高叫道,“真是无奸不商!”
裴徵听笑了,肩膀无奈地垂下来。楼见高似乎不介意把自己的至亲骂进去了,惊讶地打量着摊子上的“首饰”。小贩听了不大高兴,说:“两文么昂,我姑娘婆娘亲手编的。宫里娘娘都在戴呢,说是长公主府里传出来的。穿金戴银早过时了,来一个吧,娘子,别屁。”
没一句能听懂的,楼见高决定马上要和他说川蜀方言,让他也听不懂。裴徵倒是立刻会意,对楼见高说:“应该是宫里什么政令发了下来。”
“对呀,说什么行俭令,现在都不让宴饮了。能管到大官吗,宵禁之后还不是唱歌喝酒看跳舞,还是管我们升斗小民,饭馆都不叫喝酒吃饭了。”
裴徵和楼见高对视。
裴徵轻轻放下手里的草编戒指,说:“如此说来,城中的秦楼楚馆都歇业了?”
“秦楼楚……!”他说到这突然停下,挠挠头,说,“姑娘家打听这些干什么。”
他低头抬眼皮瞟了她们一眼,不说话了。
楼见高也不甚明白。裴徵回头看了亲随一眼,和楼见高退开了。小黎宁没动弹,还扒在摊子边儿看那些草编戒指。两个大人估计觉得她听不懂,谁也没赶。没一会儿小黎宁自己跑了过来,随从打听完,也过来了,说:“照那小贩说的,秦楼楚馆明面上是停了,都变成了暗门,私下还是会应召到官员富商家中献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楼见高说,踢了踢脚下石子,“司空见惯!”
的确是司空见惯,天京的官员宵禁之后就是这样偷偷办夜宴的,裴徵不以为奇。亲随问:“学府问及秦楼楚馆,是……”
“我有一个要见的人。”裴徵说。
楼见高看向她,裴徵说:“江夏名妓,宋末儿。”
此一行取道江夏,也可说是为了她的名头而来。
“名妓……名妓?”楼见高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她是正经人家教养大的女儿,秦楼楚馆在她眼中是一种禁忌,一种奇特的吸引力,甚至是……不可言明的、诡异的、向往。
被文人墨客追捧的,被良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与寻常女子处于两个世界的,可以诗名与艳名同闻天下的——妓女。
楼见高说:“我也要见!”
那亲随的神色顷刻间变得踟蹰起来,几度欲言又止,道:“宋末儿确实才名在外,只是,学府毕竟身份特殊,恐怕名头不美。”
裴徵说:“你想的是周到的,但我还是想亲自见她一见。或许我们可以隐姓埋名,改换男装过去。”
那亲随脸上还是为难,想了想,又说:“学府,就算如此,可属下听闻宋末儿性情清傲,不是那等随意应召而来的粉头,如今行程急促,想来恐怕无缘……”
楼见高的眉头早横了起来,见他再三推阻,不禁开腔道:“她才名在外,文人墨客都趋之如骛,怎么我们去见就名头不美?这样说来,狎妓可以,访贤就不行。看来若是叫你去,名头就美了?”
她言辞锋利,那亲随面露窘迫,看向裴徵。他的顾虑裴徵明白,其实一路上也在踟蹰,不知到底该不该见,又该如何去见。现在既然是从明面上转为了背地里,反而给她提供了几分便利。
楼见高说完也瞧她,偏着头,一副歪歪的不好惹的样子,等着她拿主意。裴徵刚要说什么,人头涌动,就见方才留在码头处理事务的亲随的身影,看到他们忙挤过来,道:“学府!”
他走近前,低声道:“有公主急信!”
“不必惊慌,我已看过了。”裴徵道。
那亲随摇了摇头,身边让出一人,并非驿足打扮,看起来有几分面熟,似是府中典军,禀道:“禀学府,长公主加急快信,令我必须亲自送到学府手上。”
裴徵心中又是咯噔一跳,问道:“你从京中来,不曾换人?你是哪日出城?”
“快马加鞭,不曾换人。”那人道,“小人初七出城。”
初七出城,今日十五。裴徵暗自思忖,上一封书信送到江夏已有几日,也是急信,如此说来送出不过三日就有这一封十万火急的快信——有什么变故?
“还需学府印信,小人方可复命。”那人道。
“事不宜迟,随我回馆驿。”裴徵说。这样严肃事态楼见高未曾见过,牵着黎宁,老实地一路跟回,歪头打量裴徵,好像不认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