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馆驿,裴徵与那送信人进入房间单独议事,楼见高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外,对这还没有踏入的官场有些好奇,也有些讨厌了。黎宁在她身侧坐着,拿手捅了捅楼见高的侧腰,小手伸过来,手心里是一枚草编戒指。
楼见高一愣,霎时喜笑颜开,接了过来,使劲儿地搓了搓黎宁的脑瓜,把她揉得东倒西歪,口中说出许多溢美之词。她其实并不是不喜欢这草编戒指,但若拿钱去买,就觉得追了风尚,落了流俗,所以不愿意。小灯笼亲手编的可就不一样!
小黎宁就要给她夸得将要绷不住小神童包袱,嘴巴抿得猫儿一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典军经过楼见高身畔,轻轻点头,迅速离去。裴徵迈出门槛,唤来亲随,耳语不知吩咐了什么,那人点头离去。又唤来一人,令他去给江夏刺史送拜帖,这才走到楼见高身旁。
楼见高仰头看她,晃了晃伸直的两条腿,半开玩笑地说:“裴学府好大的威风呀。”
裴徵无奈摇头一笑,她坐下来,揉了揉黎宁的脑瓜,感叹说:“恐怕你见人就问认不认识才女也来不及了。事态紧急,我们明天就要启程。想见宋末儿,只能是今晚了。”
“怎么了?”楼见高轻轻问。
她拍拍裴徵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温情没过两下,就转为了两只手指的捏捏,笑着说:“好大的官味儿啊。”
裴徵猝不及防笑出来,说:“仕途之中,实在为难,抱歉抱歉。”
“原谅原谅。”楼见高说。黎宁伸出手到裴徵身前,草编戒指躺在手心儿。
裴徵拿起那枚戒指,霎时间变得很柔软很柔软,好像无形的官衣在她身上融化了一样。楼见高拍了拍黎宁,让她自己去玩,黎宁默不作声地跑开了。裴徵和楼见高看着她的背影笑,都觉得黎宁许多时候很有一种动物感。
“现在说说吧。小楼小楼,排忧解愁。”
裴徵没忍住又笑出一声,才说:“两封快信这样紧急,京中一定出事了。公主这次来信叫我务必小心谨慎,改换男装暗访,不要泄露行踪。”
“公主还说,以安危为要。”裴徵低声说。上一封信还是那么笃定,要她速去灾地,不过三日间,为何出京前的“我定送你一功名”,却转为了“以安危为要?”
“裴娘怕死?”楼见高说,探过脸来。
裴徵无奈看她。
“那我不能明白。建功立业在即,为何反而惆怅?”楼见高说,浑不在乎,“灾区似乎已经民不聊生了,大任当头,就是为此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裴徵想,三岁的年龄差或许已经大了。或许,见高还是个少女,而她已经不是了。少女心事是狂想加轰轰烈烈,而她太务实了。她也不得不务实,前无古人的担子压在她肩上。
她听不得楼见高把死字挂在嘴边,她是一颗璀璨的明星,合应挂在天际上。就叫众人学、众人看,丹青留一笔独特的名。千百年后裴徵的名字埋没在碎纸尘灰中,楼见高依然要是一颗划破天际的长星。她绝不允许她籍籍无名的陨落。
“我不要这样的死得其所。”裴徵说,“见高,这也不是你的死得其所。”
她从来只是听的,她不说,她柔和而海纳百川。这突然间的气势将楼见高镇住了。
楼见高双目睁大看向裴徵,在知己的定义上又认识了名为裴徵的这个人。不再是裴徵单方面的理解她,她也在向她展示她自己了。裴徵问:“见高,将要大展身手前的感受,你还记得吗?”
大展身手前的感受?楼见高的思绪迅速回到初见裴徵的那个夜晚。痛快、振奋、狂放、愉悦——到了以为被抛下的三天三夜……绝望、痛苦、撕裂。楼见高不自觉干呕了一声。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里。她不是常人,她是个狂妄之徒,她是个烂漫的理想主义者,她受冲动所控制,无法自抑,她是个后知后觉的人。不是这里。
找到了。找到了——
是渝州城那个吹着江风的夜。
楼见高望进裴徵沉静而深邃的眼睛,在属于裴徵的自抑而克制的目光的眼底,她看到了一抹和她一样的,属于初出茅庐者的迷茫。
楼见高嘴唇轻动,道:“不安。”
改变命运前,在船驶入充满迷雾的大海前,哪怕有再笃定的终点,都会有的,不安。
酷热的五月她们两个出了一身的冷汗。忽然之间,两个人都转过头去。小黎宁站在楼梯口,沉静地看着她们。这对视诡异而安静,让楼见高想起来最初认识的黎宁的样子,在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中,她几乎要忘记了她的魔力。
黎宁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小小的脸上有一些近乎语言不通的无奈,又有一种动物的无辜和坚持,那神情就和下决心离开寨子的那天一样。
黎宁转头下楼了。接替她的是亲随的身影,禀道:“学府,江夏刺史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