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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云山雾绕（第2页）

那少女将走到门前，回头看过来，仍然是近乎于麻木的全无表情，眼神在很深的淡漠下，却好似有一些厌恶似的。江随风被她这一眼看愣了，要问的话一时没问出，那姑娘见他不说话，转头就进了门。

那两个官差马术不如他，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缓缓跟上来。顺着江随风视线看去，问道：“副使？”

江随风迟疑地摇了摇头。官差道：“前面就是衙门了，我们走吧。”

江随风目光犹在那院落流连两下，方策马离去。

甾县县衙同样是前府后宅，果然是富地，庭院的讲究比之刺史府也不遑多让，只是门脸小了许多。冯培的马想来比他们快不了多少，看起来也是刚回来，估计没料到江随风居然要亲自看大牢，一个愣怔，想了想，又马上笑道：“江副使随我来。”

“有劳冯县令。”江随风道。

他亲自秉烛引路，江随风虽然官阶没有他大，但现有使职在身，也不和他太谦。冯培道：“大牢幽暗，还请副使小心。”

牢门一开，阴湿的冷风是扑面而来，好像进了冰窖一般的，霎时就把酷暑隔绝在外头了。江随风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忍不住四处打量。四处都是十分的漆黑阴暗，极为湿冷。牢房共两排，栏杆俱是成人小腿粗细的实木，一个牢房里关着有三四个人，多的有六七个，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麻木木地仰着脸看过来，两颗眼珠子黑洞洞的。一眼看过去，都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似的，江随风莫名的感到后背发凉。

“就是这里。”冯培说。江随风回神看过去，果然见这个小牢房破了个大洞，有四五根实木都被砍断了，露出个一人能行的窟窿。冯培恨恨道，“这群刁民！将那妖女和牢里的几个同犯全都放跑了。这个牢房每班有两个狱卒看守，一个被打晕了，一个不知所踪。”

江随风喃喃道：“恐怕未必是不知所踪。”

“什么？”冯培问。

江随风话到嘴边，自己也不知为何咽下去了。他没有回答，从那窟窿钻进去，打量这间牢房。三面木头，一面石墙。江随风敲了敲，结实得很。墙上有很多不知道什么东西抹的乱七八糟的痕迹，他凑近看，又很快退开了，有的是血，有的是屎。

竟然一个姑娘曾住在这里。

江随风问：“这个女子，名叫陈镇？她今年多大了？”

“不清楚，总归是个二十多尚未婚嫁的老姑娘，缺人管教，才惹出这么多的祸来。”

江随风笑了下。他没说什么，只问：“她被抓多久了？”

冯培谨慎起来，缓缓道：“将要一个月了。”

“将要一个月了。”江随风说，自言自语似的，“将要一个月了，为什么她才逃走？”

“这却难说了。衙门重地，想越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冯培道，“探花有何见解？还请赐教。”

江随风摇了摇头，笑说：“我不过是个傻书生罢了，哪知道什么侦查？岂敢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说着，躬身从那窟窿中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冯培照旧引路，说：“探花过谦了，您的名声可是传遍天下了，谁人不知您的聪颖。”

江随风轻笑着摇了摇头，突然问道：“对了，这陈镇是因何入狱？”

“因何入狱？”冯培呵呵冷笑道，“这妖女死刑也不冤屈了。她捣毁了衙门的粮仓，洗劫一空。我料到她定要举事谋反，早早埋伏，这才把她捉拿归案。”

“哦——”江随风道，眼皮一掀，双眸在地牢里曈曈发亮，要说的话没说，又只是笑了。再看冯培，眼神又转幽深。

二人拾阶而上，身后兵丁跟随。出了地牢的门，霎时天光大亮。略为刺眼，江随风抬袖挡住光线。身旁人上前为冯培掸灰，冯培拂开他们，为江随风掸了掸袍子，笑着引他走，问道：“探花来到此地，觉得鄙处的樱桃比起永州的如何呀？”

樱桃。又是樱桃。江随风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奇怪，笑问：“冯县令怎知我吃过永州的樱桃？”

“永王为科生办了樱桃宴，在天下士子中传为美谈。那批樱桃进京时，还经过某的手。”冯培笑了笑，撩起眼皮看江随风，道，“奈何潞州的樱桃比永州的不过，没能获此殊荣。”他像是开玩笑般，两指指背亲切地点了点江随风的胸口，玩笑道，“可见没有真本事在身，有门路也是行之不通啊。”

这一话就比“樱桃”二字还蹊跷了。他们这群官宦子弟自幼长在权门中，此时在场之人换作裴徵，她也能听明白八九分。偏偏江随风是个洒脱不羁之人，就是年少交游拜谒，交谈也少有这样的机关。他听了只觉有异，但好在是个机敏的人，就顺着话头问下去，也笑道：“不知冯县令是哪条门路？”

冯培眼中油光一闪，笑道：“兴许和探花是一条门路。实不相瞒，朝中詹州大都督兼兵部侍郎加封魏国公隋太安隋公，乃是我的表舅，永王妃隋杏正是我的表妹妹。”

江随风心中咯噔一跳，今日被反复提及的几个“樱桃”，好似隐约间叫他给串起来了。他心中有些不祥之感，不及细想，冯培笑问：“不知和探花郎可是一个门路？”

“却也可说是一条门路。”江随风道，那冯培将心放到了肚子里，面上紧张霎时一松，江随风笑说，“天子的门生，克己勤学即是。”

冯培愣怔，脸色又转青，一时拿捏不出江随风的意思。这时兵卒寻来禀报：“县令，刺史与巡察使同往灾地探访，请县令速去同行。”

冯培笑道：“那请？”

江随风道：“有尚书主持，江某就不在诸君身边碍手碍脚了，我在县中随意逛逛便是。”

冯培愣了一下，嗫嚅说：“也好，也好。”他转头喝令两人：“你二人，随江副使四处访查，不可怠慢！”

江随风抬手欲要制止，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两相分别，他带着四个尾巴上了街，一路更是风声鹤唳。江随风不由失笑，他四处闲走，全无线索可查，料冯培大概已经走远了，他问道：“你们可知陈镇的家在哪儿吗？”

四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叉手，迟疑回道：“禀副使，在下塘乡。”

江随风彬彬有礼道：“还请带路了。”

话罢，他飞身上马，不由分说地回马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