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费的是镇灾之心。”江随风说,语气却也平常。目光转过去,又有人跑走了,仿佛他们是瘟疫似的。
“真是白费了赈灾之心。”那随从说,“唯此处刁民难缠。”
江随风不再理会那随从,渐渐走进泥泞里去。棚区一片灰败,他牵着马,就像神仙公子走进了一幅烧焦了的画。能动弹的都躲他们远了,只一个动不了的老头坐在棚子底下,江随风上前问:“老人家,这村子的人都哪去了?”
老头动了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江随风,又看向那随从,没说话。江随风回头看了那随从一眼,心头暗叹,知道恐怕又问不出什么了。他直接问:“村里的年轻人呢?您认识陈镇吗?”
老头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一尊活过来了的雕像。那双苍老的眼睛看进江随风的眼底,嘴唇一动,冒出一句当地的土话,有劲道的似是从嘴里吐石子。江随风听不懂,那随从说:“他说陈镇是个妖女。”
江随风眉头一皱。
“探花不必奇怪,她是个出了名的祸殃,问到谁都是这句话。”那随从说。
“她有什么故事,人人都这么恨她?”江随风说,直起身来,他牵马向前,对那边棚子喊道,“谁知道陈镇的家在哪?”
一听这个名,灾民果然慌了。江随风作风大改,蛮横问道:“怎么?她捣毁粮仓,不曾分给你们粮米吗?”
那随从一听这话赶忙上前一步,在江随风身侧说:“探花,此事不可叫嚷,那女子洗劫粮仓,怕不是为了济民吧……”
那些人听了这句话,就如炸了锅一般,交头接耳起来。江随风松开缰绳几步上前,逼问道:“陈镇是个怎样的人?不说话的都当共犯论!”
一老妇人突兀喊道:“她是个灾星!”
旁人就附和:“对,她就是个祸害!”
“天要灭她才发大水的!”
也有人不说话,只坐在后面哭。嘴唇动了动,最后又忍住了,暗自抹眼泪。
江随风又转和颜悦色,上前去,旁边几人吓得连连后退,江随风和缓地靠近,握住那老妇人的手,说:“大娘,我是朝廷来的官,为大家伸冤的。陈镇都怎么招来灾了?”
那老妇人哭起来,说:“我儿子被她害了!被她害了啊!我媳妇儿死了,儿子和她跑了。”
江随风的眉毛诧异地飞了起来,老妇人哭得止不住了,说:“孙子卖了,媳妇还是没救活,都是因为她啊……”
江随风心脏砰砰乱跳,追问:“为什么是因为她?”
那随从一声暴喝,道:“那老妇!朝廷的钦差岂是听你说这些家常的丑事的?”
那老妇人吓得一个哆嗦,江随风仍握着她的手恳切地看着她。老妇人哆嗦着继续说:“都怪她惹出大祸,官府才……”
那随从打断道:“官府来抓她,是因为她犯了法。难不成你儿子也是她的同党吗?”
“不是啊!不是啊!”那老妇忙胡乱摆手大哭。旁人更是不敢说话了。
江随风缓缓站起身。那随从忙上前,将他从棚子里搀扶出,说:“副使,您听到了,并非我们胡说。这村子里的男丁也大多都被她拐带走了,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他回头喝问:“陈镇的家在哪?”
“不必了。”江随风说。
那随从面露疑惑之色,松了口气,问道:“怎么……”
“多看无益。”江随风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原路返回,将上坳地之时,江随风停住脚步,再度环顾这个村庄。尽管有一半的民居都遭了灾,但依稀可见村子里原来通达的阡陌,房屋由高及低,鳞次栉比。这里原不该这样的荒败的。
江随风爬上小坡,不经意地问:“为什么他们说是陈镇引来的灾,还说是天要灭她?”
“我没有探花读的书多,不过女子阴顺之德是自古的道理。这陈镇颠倒阴阳,我看也是天要灭她,不然怎么发水灾呢?水不也是阴物吗?”
“你说的这是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江随风笑道,“天人感应乃是说帝王,怎么会应到陈镇的身上?”他摇了摇头,忽然唇边笑意一僵。
那随从也觉气氛忽的微妙,略有停滞。
江随风在坡上回头看他,问道:“阁下是从哪里听到这种言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