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杯盘狼藉。象牙筷子敲得岳州窑的酒盏破了个碴儿,楼见高已然昏醉沉沉。
饮酒后的红晕飞上脸,韩郎在摇曳的烛光里看着宋末儿,觉得她是个天人。
菜冷了,酒洒了,发痴的发痴,撒癔症的撒癔症。裴徵把楼见高兜到怀里,此人从出来就嚷着要青梅酒,原来酒量这样不济。席上只有她和宋末儿最为清醒——两位出入宴席的“常客”。裴徵按下楼见高胡乱挥舞的手,不由得想,往日,宋末儿也是这样冷眼看着宴罢的众人吗?
“天色已晚,不便叨扰了。扰了娘子清宵,还望见谅。”
韩郎的目光渐渐清明了,又将那眼神迟缓缓地摘下来。他起身道:“我去驾车。”
他走出两步,又对宋末儿行了一礼,拖了两步,快速离去了。
裴徵将楼见高拖起,低头与宋末儿致了一礼,揽着楼见高走了出去。婢女轻轻打开帘子,宋末儿在身后跟了两步,在明暗的交界处停下了。
“裴娘子!”她唤道。
裴徵一滞,回头看她。
宋末儿脖颈上筋脉浮动,半晌说:“你今日为一见,以权势压我,与那些男人何异?”
裴徵眼波一动,肩膀垮塌下来。她揽着楼见高回过身来,很奇异,服饰打扮通通的没有变样,现在却是两个姑娘家站在那厢。
“舟马紧急,无可奈何尔,万分致歉。”
宋末儿嘴唇细微的颤抖,颤抖又一瞬的压住了,她说:“裴四娘,你是个访贤的女官,天下传遍了你的名字了。你为我才名而来,却不敢以真身相见。你说的花开连锦中,没有芍药。只为此事,我就不信那国色天香。”
裴徵沉吟片刻,全无话可说。半晌,只问:“宋娘子今年多大了?”
宋末儿不解答道:“二十岁。”
“徵也二十。”裴徵说。
那宋末儿一听,五官倏地皱到一起去。恰似经风摇的纸皮灯笼,细嫩的面皮薄薄的抖。
裴徵沉默良久,艰涩道:“宋娘子所言不假,花开连锦里,容不得妖无格。我愿有一天……
“我愿有一天……”
裴徵说:“我愿有一天,红白芍药怒放,连天百里,世上再无‘妖无格’。”
宋末儿骤然双泪如雨。
裴徵微微低头,片刻后,揽住楼见高往外走。昏沉的人不知事,还在那里念着“喝”“好诗”之类的话。将转出屏风裴徵回头看。数盏灯火下一条单薄的影,没有什么名妓,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站在那里哭。
裴徵缓缓抽回目光,紧住楼见高,跨出了门槛。
回程的一路都沉默,星也沉默,月也沉默,车沉默马沉默,赶车坐车的人儿都沉默。东天渐白,楼见高睡沉了,黄鹤楼灯熄了。她醒转过来时已经在驿馆软乎乎的床榻上。楼见高伸了个大懒腰,摸了摸身上不知谁给换的衣裳。站起来,有点头疼,她又抻长了手臂伸懒腰。
“我们几时登船?”楼见高说,去水盆旁洗脸,裴徵竟然早早的就收拾利索了,她都要怀疑她根本没有睡。
“用过饭就启程了。”裴徵说,“我让人另去买了几身简朴些的男装成衣,等到了灾地,你我还以郑兄高兄互称。”
“好。”楼见高说,抹干净脸,坐到妆台前梳头,问,“末儿呢?你给她留了花押了吗?”
裴徵望着她,楼见高眨眨眼,歪头看她,裴徵摇了下头。
楼见高莫名地笑了,有些不可思议,说:“难道她与我们同行?”
她把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道髻,说:“她的身板儿看着可不是能访灾的。”
“见高。”裴徵郑重叫她,“我们不能带走她。”
楼见高怔住了。她沉默地把头发绑好,而后费解地说:“为什么?
她绕到裴徵旁边:“你见到了她的才情。就因为她是妓女吗?”
她从裴徵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不可置信地凝视了她几秒,勉声问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