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眼睛在眼眶里乱撞,就好像她心里杂乱的思绪牵着缰绳一般。楼见高说:“可你不是访才的官吗?她有才华,有何不可?她是远近知名的大才女啊,她的名头远远盛过深山小城的我!你不是说、不是说文人墨客都以得到她的墨宝为荣吗?”
裴徵说:“也正因,她是名妓。”
是因为她是名妓,不是因她是“才女”。一旦将宋末儿纳入队伍,访贤之事的性质就变了,整个队伍的名头都会被毁掉。宋末儿那远近闻名受人敬仰的才气只在作为妓女时才行之有效,她是一朵被雅士和权贵高高裱起来的花。
楼见高压着眉头盯着她,盯了会儿,负气地走开了。扑进床里,没有了动静。裴徵收回视线,在桌前迅速地写了一封信,封好,令人送出。黎宁自己吃饱了早饭,见裴徵和楼见高还迟迟不下来,端着两角“古楼子”上来,一进屋察觉气氛微妙,遂又开始察言观色。
楼见高闷在被里说:“那些浪荡子都叫他们不许科考才是!”
她一翻身坐起来,鼻头和眼圈是红的。黎宁说:“你哭。”
楼见高说:“我不曾哭,我要好好地笑着呢!拿来我吃。”
她又看向裴徵,说:“回去请公主召她来也可行的,是不是?之前还有蜀地的歌女被召进京城了呢。”
裴徵不忍说什么。再看过去时,楼见高已和黎宁说起话,吃上馅饼了。裴徵无声地一叹。
直到上船前气氛都有些不大愉快。在码头上,远远看着黄鹤楼,楼见高才又活跃起来了,说:“该把那首芍药诗题到黄鹤楼上去,专给那些文人墨客看,看他们可知道羞愧吗?”
这话是牙尖嘴利的讽谑。话出口之后,楼见高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发起一种狠。少女心头的魔鬼声音在说,就该给他们看,就该叫他们汗颜!叫他们知道一个女子的诗凌过了他们,不是一个妓女,不沾有一些儿赏玩的意味,是凭着真才实学叫你们追捧,叫你们望尘莫及。
这种堪称功利心的欲望迅速地膨胀起来。楼见高暗下决心,她要做个天下的诗文第一。
船靠岸了,与以往坐的大船都不同,只发了两条小舟。裴徵料定此一去恐怕访贤之事难以继续,十二个随从,她令一人留在江夏互通消息,七人去之前访过的才女处,亲自护送她们进京畿。就只剩下四个跟随,二舟并行,楼见高裴徵与黎宁坐一条,那四人坐一条。夏日航道深阔,况又不用漕运船,轻舟快水,顺流东下,最快十日可抵安庆,转陆路,经徽州过黄山,至于淳安再转水路,可绕过潞州城关,一路打听消息,直抵灾县。如此算来,最多不过二十日。
辎重在此处尽数弃掉,她们都只带了随身的包袱。松开纤绳,船桨一点岸边,飘飘悠悠的,小船就要离岸。
楼见高仍不舍的望着江夏城景,想到宋末儿,只觉心头一阵说不出的隐痛。出神之际,忽听到人喊,定睛一看,原来是宋末儿的小龟儿挥着手跑近,上气不接下气地上了码头。
楼见高见到他,面色一喜,连连叫船夫又将船拉回。她跳上岸,双手拉住小龟儿,迫不及待问道:“怎么?”
其实不切实际地幻想着一些宋末儿乔装改扮跟上来的路数。
裴徵随在她身后稳稳上了岸,黎宁趴在船头,不动弹。
那小龟儿气喘吁吁说不上来话,勉强喘了好几口,才从前襟摸出了个信封,说:“我家娘子的饯别信。”
裴徵的手从楼见高身侧伸过来,接过了那信封。楼见高说:“你家娘子还有什么别的话说吗?”
小龟儿仍在喘,说:“娘子说,祝你们一路顺风。”
楼见高的肩膀耷拉下来,犹还不死心,问:“就没有别的了吗?”
小龟儿扑棱棱地摇了摇头。
那厢裴徵已经拆开了信封,楼见高哎呀了一声,松开小龟儿,凑过去看。小龟儿抹了两把汗,走掉了。裴徵盯着信纸,半晌不言语。那上面并不是什么连篇累牍,不过是一首诗罢了。楼见高不解地把信纸拿过来,只见上面隽秀字迹,七言诗一首:
摇摇水性送轻舟,杨花吹落使人愁。
凤披艳冠朝中日,还将微末寄清秋。
楼见高读罢,一时没反应过来,首句几个字忽的跳入眼,冷不防的打了她一下。楼见高眉头骤然一压,五官很微妙地皱了起来。
她抽身便要走,裴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楼见高甩回头,通红的一张脸,含着泪望着她。裴徵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摇摇的水终于还是送走了小舟。该作闹的人又不叫嚷。看得懂天文的黎宁搞不懂楼见高的天气,终于不再试图理解,自顾自地玩起来。
三年的时间差,楼见高第一次品尝到了贯穿了裴徵少女时代的漫长的无能为力。江水轻摇着,那痛苦把楼见高摄住了,那江水几乎要形成了一只手,把她从船舷掼下去。
好苦,嘴巴里好苦,喉咙里好苦。胸膛好涨,想抓挠,想撕破了它。想大喊一声,想嘶吼一声。好像想问个为什么,但是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什么。
只有一种无能,一种无能把她打倒了。半日的静立,楼见高的眼泪忽的坠了两颗,到嘴角,隐没不见了。又好似从未哭过一般,唯有两只眼,亮森森的。该是无助的,怎么又那么孤绝。
夜里江上冷风吹,楼见高说:“裴娘,纵是争得个诗文天下第一,又能如何?”
楼见高钻进船篷了。没一会儿,裴徵听到她和黎宁的笑语声。裴徵兀自站了一会儿,沉静静的,像无风的江。她的眼睛黑而沉静,迷思也不在其中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