甾县的堤岸防事受毁程度不轻,近岸数尺尽数被淤泥淹没,足有半人深。当地兵卒兼民夫者众,挑担的,挖泥的,推车运输的,各行其是。虽然是灾后的场景,倒也能看出点向荣的气象。
“甾县在两江交汇处,历来容易有些水患。我赴任前才有过一次,所幸受损不大。这两年才恢复了元气,却又是这样一场。”
暴日之下,民夫各个的汗流浃背,叫人看之心酸。彭莱也是个情绪蓬勃的人,不禁有些悲叹:“不知苍天为何啊!若是我这父母官无德,该报应在我头上才是!”
刑荣看过呈上的水路图,随手递出,说:“彭刺史不必说这话,风雨岂是人力所能为?”他轻描淡写带过,道,“那年的水灾我也有耳闻,与其他各处相比,甾县算是受灾较轻之地了。钱陵淹没了一整个村子,岂不更叫人痛惜?只有一事奇怪,工部当年受旨修筑工事,甾县沿岸也在其中。工事建成不过两三年,又不见大洪水,怎么就冲垮了这个堤岸?”
“此一事,非尚书一人奇怪。”彭莱沉吟半晌,道,“修建工事的时候我还不在任上,故此不知内情。这两年也算平安无事,只是接连几场暴雨,就引起了江水倒灌。”
冯培忙上前说:“论灾情,这也不是什么大灾。尚书眼见着了,这水患还没说殃及到多少农田。岸边受灾的人家也不过是那么几十户。不等刺史说,下官俱都安置了。要说祸从哪里起,还是从三年前那场灾上。受灾的刁民得了朝廷的抚恤,尝到了甜头,只推说农田受损,再不肯努力,眼巴巴等着赈粮吃。二公位于大任上,不知道这些小民的刁滑。下官狠心,再不肯赈,就被他们存恨在心。存恨在心却也无妨,他们没有依靠,只得老实生活。彭公到了任上,不知此地的民情。这一来是圣上治国有方,各地饱衣足食,自然以良善之民为多;二来也是彭公一颗爱民为国之心,去年一场小雨水,遂开了常平仓放粮。为官之道,原也该的,岂能眼见着百姓受苦?却不知这里的刁民胃口早大了,之前已经尝到了甜头,这次更不肯休,各自争嚷起来。
“张家道李家有了,为何自家没有?李家道自家的贫困,孙家的反拿的多。就以水灾为由头,再不肯农桑渔猎,只盼望着吃救济粮。因着这一起,下官才抓了些刁民以儆效尤,正一正官府的威严;再者是,那打头的妖女陈镇已经成了气候,整天散布些歪理邪说,更搅得人心不稳。我料她恐怕是日要谋反,这等大罪,休说是下官,连彭刺史也担当不起了。是下官连日将人搜捕起来,正要上报之时,谁知那群乱民这么胆大包天,连官狱都敢劫。所幸圣上英明神武,差下了钦差到此地,才知我们的有苦难言。此一事论起来还是下官的无能,只盼望侍郎明察,能还彭刺史一个清白,还甾县一个安宁,小人也是死而无憾了。”
“冯县令的场面话也太多了。”刑荣笑道,“天灾也好,人祸也罢,潞州现在流民四起,既然是从甾县起,就够你一个死罪。”
彭莱闻听,转眸看向刑荣。冯培忙躬身,刑荣说:“别说是你,彭刺史的前途也不知呢。此地若都是刁民,那自然都是愚民了?想要平民愤,依我看就不难。我朝累年的丰年,倒是不缺粮米。”
他将眼望向劳作的兵民,悠深深地收回视线。那冯培打着躬,把这话听懂,顷刻间汗落如雨。
刑荣却又转一笑,说:“可圣上既然把我派来此处,要了的就不是一门糊涂账。何况还有探花跟随,不知他处还有什么消息,尚可斟酌。”
冯培擦汗道:“下官明白。方才查探大牢,副使和下官也有言语交代。”
刑荣瞧了他一眼,问:“此处淤泥清尽,还要多久?”
冯培忙道:“还待一旬。”
刑荣招手,他的随从上前,刑荣道:“你分两队人马,在此处轮值日夜监督。”那人得令退下。刑荣道:“待淤泥清了,露出工事来,再来查看。”
彭莱和冯培深深对视一眼,随之移步。远处马蹄踩着烟尘近,冯培虚汗未消,待看清那人,心脏又是一翻。他把步子落后了两步,给那人使了个眼神,食指在手心点了点。一边将余光留着神,一边跟了上去。
这里场面杂乱,那头的小动作无人留意。刑荣正打量着受灾情况,向彭莱问今年的降雨。没一会儿,冯培的亲信上前,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冯培藏在袖里,低头一看,心头咯噔一跳。
他佯作无事,几个碎步跟回两人身侧。待刑荣将这一片大致看完了,转上前躬身道:“有一事相禀,探花孤身往乡里去了,是不是派一队人马接应一下?”
“飘蓬?”刑荣露出思忖的神色,“他往乡里去做什么?”
“回侍郎。探花从狱中出来,就独自访查去了。我想他聪颖过人,是不是发现了陈镇的什么线索?现下他身边跟随不过两三个人,要是访到了贼窝,反是坏事了。”
“怎生如此莽撞?”刑荣皱眉说,心下其实不以为意,反觉出几分趣味来。
彭莱道:“你亲自领一队人马速去接应!万万不可让探花有什么闪失。”
“下官领命。”冯培道,后退两步,转身匆匆离去。
二人望着冯培及一众兵士远去。刑荣道:“这里的情形我知道了。还有劳彭刺史费心,你我往受灾的农户家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