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有此意。”彭莱说。再去看冯培远去的尘影,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
刑荣看之二人关系也觉有趣。他是官场的老手,见惯了冯培这样左右逢源的人精。彭莱是正经官宦人家的进士出身,立身不可谓不正,多年来在官场上颇有清名,不然也难得聂公之赏识。
似彭莱这样的人物,看不惯冯培也是正常。二人是上下级关系,祸又从甾县起,彭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也就不奇怪了。可在问答上,彭莱倒似是给冯培压了一头,这事就奇怪了。难不成彭莱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
刑荣眸光略为一转,笑道:“外任到潞州上,本该给仙游你道喜,却不曾想灾发在你的任上。到时把事查明,圣上前头我自有话说,彭刺史不必过于悬心。”
彭莱方才听他驳斥冯培,心下就跟给凿出了道亮缝儿似的,一时有些悔不当初。一来是为刑荣也看冯培不上,二来是他一向为人良正,就没有想过只靠冯培的一颗头就能平了这场大灾。此时再听这话,心更是嗵一声落进了肚子里,已经打定了几分主意。
刑荣语气更露慨叹,说:“我也曾外任做官,岂会不知这里面的难处?当时是天官裴明道提议改革,为防止各州各府各自为政、勾结争斗,使京官调任各州刺史,两年一任期,解了圣上的忧心。此一情虽是一时避免了士族勾结,到现在果然见了别的弊端。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两年摸得出什么底细?真想做出实绩的,反倒掣肘。更别说许多外任官只是为了镀金增光,更没人肯要留心了。地方政权还是把握在当地豪绅大族手里。”
这些话正说在彭莱的痛处,一时真让人情难自抑。彭莱摇了摇头,话都说不出,最后只道:“若非侍郎,不知上哪里听这样话去。人人道这是好差事,里外不知多少冷嘲热讽。官场上也就罢了,百姓也没有好言语。似我从前在下州、中下州也还好,刑公可知潞州的百姓叫我们什么?”
刑荣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潞州的刺史尽被叫作‘泥鳅官’。”
“‘泥鳅官’?”刑荣一听便笑了,“这是怎么说来?”
彭莱叹了口大气,说:“泥鳅官,滑溜溜,好吃懒做在中洲,摘瓜进果几时休?一个出溜到上头。”
刑荣猛一顿,捋须哈哈笑出声来,笑说:“好个‘一个出溜到上头’。只是你这个泥鳅官就逆了流,只怕要一个出溜到下头了。”
二人说着移步,彭莱摇头说:“取笑了。说什么上头下头呢。解开了这场糊涂官司,也再无颜吃皇粮。告老还乡罢了。”
“容得告老还乡,也算是你我为官的好命一场了。”刑荣叹说,“我在刑部,年年秋,杀多少,砍多少?前日的同僚,明日尽是阶下囚了,寔命不犹,如之奈何?”
彭莱听这话兆头不好,没有答应。刑荣说:“冯培为官的精明,这一拳拳之地尽在他手心里,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若不在他手心里,恐怕还闹不成这样。”话终于到了此处,彭莱说,“仗着家里的姻亲,向来有些为非作歹,他所言的民愤倒是不假,却不知是有几分为了灾情,几分为了他了。”
“哦——”刑荣点了点头,“不知他什么出身?”
“他的父族冯氏,高祖乃是知名的武将冯向乾。”刑荣略露讶色,彭莱说,“这不提也罢,往朝里丢片瓦下去,有谁家不是祖上的光荣?不出五代都化作土了。真值得一提的却是他的母族,说来也巧,这一脉依然是武将发的家,他母亲出身隋门,正是当朝隋公的亲表妹。”
“隋公?哪个隋公?”刑荣道。
“还有哪个隋公?兵部侍郎、魏国公隋太安。虽然常言道一表隔千里,但永王妃年幼时隋公外出打仗,永王妃时常蒙她这位姑姑照顾,结下来这点兄妹情,就成了他的依仗了。”
“哦——”刑荣点了点头。他略一抬眸,笑道,“你我到灾民家里去,还是不乘轿子为好,骑马而行吧。”
话罢率先抬步而去。
这一会儿的热乎气倏地散了,彭莱看着刑荣的背影,顿生一阵不安。脑子想明白前,心先知道了是被套了话。彭莱霎时间只觉得心头灰凉无比,他不怨刑荣,只恨上了自己,这半生混迹官场,到头来还是如此的无知轻信。为此心灰,去到农户那里,连话都懒得遮了。刑荣果也不同他亲热,一贯的官场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