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荣心头咯噔一跳。
刑部经手过多少犯人?凭他是民夫大官,轻刑重罪,就没有一座不喊冤的大牢。甾县这情形不必说,不知抓了多少“闹事的百姓”。他们怎么会不喊冤?
刑荣定下心神,平淡说:“怕不是你看错了,牢中无人吧。”
“侍郎说笑了,就是地牢昏暗,学生怎会人头都看不清呢。”江随风说,“侍郎怎么看?”
刑荣轻轻摇了摇头,肩膀很慢地松了下去,问:“还有什么发现?”
“还有陈镇被抓一事。”江随风说,“侍郎记得彭刺史的说法吗?他说是抓了几个闹事的刁民以儆效尤。我在甾县问起,冯县令却说是那陈镇带头砸毁粮仓。依侍郎看来,谁的话才是真的?”
刑荣捋了捋胡须,片刻道:“闹事一词笼统,砸毁粮仓也就包含其中了。并算不得有人说谎。”
江随风嘴唇一动,欲言又止。二者轻重不可混为一谈,如果后者是真,彭莱为什么不说清楚?如果前者是真,后者又为什么要往陈镇头上扣那么一顶帽子?如果真有流民要造反,明明对当地官员不利,为什么一直把话头往这上面引导呢?江随风想不明白。
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地的百姓对于陈镇会是那样的态度。他们情绪强烈,分明不是惧怕官府而装出来的。如果冯培的说法是真的,陈镇一定是为了当地百姓才会冒死砸抢粮仓,怎么会反倒被他们那么怨恨?
越调查,越是扑朔迷离了。
刑荣观察着江随风神色,唤道:“飘蓬。”
江随风抬头,说:“学生在。”
“今日席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拦你的话吗?”
“是学生言语冒撞了。”江随风说。他心里也正想着冯培说起樱桃的事儿,正揣摩着要不要告诉刑荣。
“岂止一句冒撞,殊不知祸从口出。”刑荣说,“在官场上,说话要慎之又慎。何况你提及的都是些什么人?当下时局这么特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且问你,倘若你的话被彭莱解读为永王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又当何为?”
若换往常,江随风只会觉得刑荣思虑过多。但在此时,他一下想起冯培的话,顿时把几个“樱桃”连在了一处。原来冯培说的话是那个意思吗?江随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忙回忆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仔细想来,好在没有。就连那句半明说的“门路”,都叫他以“天子门生”绕过去了。
想到自己险些成了“靠山”,江随风更是阵阵发寒。刑荣看他受惊,又转而笑道:“也不必太过惊惶了,你心里明白,日后知道小心,就是了。”
江随风忙行礼感谢道:“学生明白。”
“我看你神色仓皇,是在下塘乡还发生了什么事吗?”刑荣说。
“是有一事让学生悬心,兹事体大,又不敢贸然开口。”这话他本来不知道该不该说,也是因刑荣的不吝赐教,故而是以心还心,就将下塘乡的见闻讲了讲,而后道,“我虽是初出茅庐,也不会奇怪他们的表面功夫。心下犹疑的却是这句话。”
“哪句话?”
“天发水灾是要灭陈镇。”
刑荣眉尖轻轻一动,察觉不对,却不明白江随风为何这样忐忑审慎。
江随风说:“百姓迷信叫她是妖女就罢,正好发的是水灾,也可以说是凑巧。可到底是谁在鼓噪,水是女阴德?那些百姓也好,兵卒也好,未必懂得天人感应论。这话一开始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刑荣心头一凉,霎时懂了江随风的意思。历朝历代哪一场谋反和起义不是这样造势?天人感应论搬出来,矛头所指就绝不是一个小小的陈镇了。造反这二字何等之重,怪不得江随风不敢轻易出口。刑荣心道,果真不能小觑了这儿郎。
江随风神色凝重,看刑荣必然知道了他的意思,又缓缓道:“如果是为造反造势。依冯培的话说,陈镇才是要造反的妖人。可这言论一定不会是陈镇传播的。一来她也是女子,传出这等传言对自己全无好处;二来,她乃是个小民之女,未必做过学问,不能懂得天人感应论。所以,要造反的,到底是谁?”
一言好比惊雷,屋子里冷得冰窖一般。好半晌,刑荣才道:“兹事体大,未有定论前,你我一定谨言慎行。我这就往京中去信,若是果真有变,不可束手无策。”
江随风手就像冰一样的凉,忙低头称是。见刑荣也这样严阵以待,心头更是紧张。他只见刑荣惊骇,却全不知刑荣惊骇为何物。他是副使,所以不知情。圣上之所以遣使出巡,即是因为得到与谋反相关的消息。如今对刑荣来说,不过是证实了已知的情形,有什么好惊讶的?
能看破水阴德一说直指天后,足见智谋,可江随风到底年轻。刑荣惊的是他如今想破了头也想不到的——要造反者,莫不是永王?
当夜刑荣两封密信写就,加急寄出,一封寄给当朝,一封寄给——
隋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