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从文件夹里拿出昨晚修改的《社区活力微更新实践探索(第二稿)》,双手递给王副主任。
这一稿比昨天开会时那份厚了三分之一,增加了完整的风险预案和长效机制设计。封面上依然标注“内部资料,请勿外传”,但排版更规范,数据更翔实。
王副主任戴上老花镜,快速翻阅。他看得很仔细,特别是在“风险与应对”那部分停留了很久。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照在办公桌那盆绿萝上。
“写得不错。”大约十分钟后,王副主任合上材料,摘下眼镜,“问题想得挺全,应对也有思路。不过小林啊……”
他看向林墨,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在机关工作,光想怎么做成事不够,还得想怎么‘不出事’。你这报告里,有些想法还是太‘理想化’了。比如这个‘社区贡献积分’,想法好,但谁来做记录?谁来做认定?做不好,反而容易引发矛盾。”
这话和刘大姐昨天的质疑如出一辙,但语气更温和,更像长辈的提醒。
“王主任说得对。”林墨点头,“这部分还需要细化。我的想法是,前期可以尝试最简单的记录——一张表格,每次活动签到,大家互相监督。等成熟了再考虑更复杂的系统。”
“嗯,这就务实多了。”王副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把材料还给林墨,“海月,你们处这个调研搞得挺扎实。等成熟了,可以报办公室,说不定能在委里简报上发一篇。”
这是很高的肯定了。委里简报虽然只是内部刊物,但委领导都会看。
秦处长笑了:“那还得请王主任多指导。小林,听见没?好好完善,别辜负王主任的期待。”
“是。”林墨应道。
王副主任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海月,下周委务会,你们处那个座谈会准备情况,记得报一下。”
“好的,王主任慢走。”
送走王副主任,办公室门重新关上。林墨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秦处长坐回办公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刚才表现得不错。既说明了情况,又展示了工作,还没越界。”
林墨松了口气:“谢谢处长。刚才我真有点紧张。”
“紧张是应该的。”秦处长放下茶杯,“王副主任今天来,不是偶然。有人把话递到他那里去了,说综合一处有人‘不务正业’‘插手基层事务’。他必须来过问,这是他的职责。”
“是谁……”林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机关,追问消息来源是大忌。
秦处长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不管是谁,现在没事了。你的报告写得及时,把‘调研观察’的性质坐实了。王副主任看了,回去也好交代——不是瞎折腾,是正经工作。”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但你也得明白,这次是过去了,不代表下次也能过去。委里盯着的人不少,你做的每件事,都会被放到放大镜下看。”
“我明白。”林墨说,“我会更谨慎。”
“不仅要谨慎,还要‘低调’。”秦处长强调,“接下来的行动,能少让人知道就少让人知道。特别是周六铺木屑,场面肯定比上次大,围观的人多。你要注意影响,别让人抓住把柄。”
“影响?”林墨问,“您指的是……”
秦处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进出的人流:“机关里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人’。你做成了,有人会说你抢风头;你做砸了,有人会说你瞎折腾;你做一半,有人会说你没长性。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默默做,做成了再说。”
她转身,目光锐利:“但你现在的情况,没法‘默默做’。因为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所以你要做的,是把所有动作都规范起来——有记录,有照片,有数据,有报告。这样万一有人问,你有东西可以拿得出来,证明你是在‘工作’,不是在‘玩票’。”
林墨深深点头。这就是体制内的生存智慧:做事留痕,过程可控,结果可溯。
“还有,”秦处长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市委党校社区治理教研室的李教授。我以前的同学。你如果真想深入研究,可以找她聊聊。她手里有些社区实验项目,或许能给你启发。”
林墨接过名片。这是一张很朴素的名片,白底黑字,只有姓名、职务和办公室电话。
“但记住,”秦处长补充,“是以个人名义,学术交流。不要提委里,不要提工作,就说你对社区治理感兴趣,想学习。”
“我明白。”林墨把名片小心收好。
离开处长办公室时,已经九点半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其他处室的同事看见林墨从秦处长办公室出来,眼神都有些微妙。
林墨目不斜视地走回综合一处办公室。刘大姐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通话声明显低了下去。
王科长在看文件,李老师和陈师傅在低声讨论什么。一切看似正常,但林墨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观察。
她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两封未读邮件:一封是张弛发来的更新版数据模型,另一封是周致远发的博弈论模型分析报告。
她先点开张弛的邮件。
“林姐,模型按照你提的意见修改了。新增了‘政策环境敏感度分析’模块,可以模拟不同政策风向下的项目存活概率。另外,赵小曼课题组的人昨天来资料室调过街道数据,我按规矩给了,但留了个心眼——给的是三年前的旧版本。”
林墨心里一紧。赵小曼已经开始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