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材料,但没有立即递过去。她先问:“李教授,我最近在幸福家园小区做了一点微小的尝试,遇到些困惑,想向您请教。”
“说说看。”李教授在她对面坐下,泡了两杯茶。
林墨从清理空地、调整策略、环境微观察,一直讲到即将面临的课题组介入。她说得很客观,既讲成效,也讲困境,特别是居民自组织的可持续性问题。
李教授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等林墨说完,她沉思了一会儿。
“你做的这些,很有意思。”李教授放下笔,“特别是从‘宏大目标’转向‘微小改善’的策略调整,很务实。在基层工作,有时候完美主义是最大的敌人。”
她起身走到那张大地图前,指着一个用绿色标记的社区:“这个社区,三年前也想搞儿童乐园,预算八十万,设计得很漂亮。结果因为居民意见不统一、资金不到位,拖了两年,最后不了了之。”
又指向一个红色标记的社区:“而这个社区,从修一条破损的步行道开始,花了三千块钱,一个月完工。居民看到效果,有了信心,后来陆续推动了七八个小改善。现在,他们反而开始讨论要不要建儿童乐园了——而且是在积累了足够信任和合作经验之后。”
林墨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记。绿色代表“规划宏大但停滞”,红色代表“从小做起,持续积累”。七个社区里,红色标记的只有两个。
“您是说,我应该坚持现在的路径?”她问。
“不是坚持,是深化。”李教授回到座位,“你现在做的环境微观察很好,但还停留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层面。下一步,要建立‘居民发现问题-集体讨论方案-共同实施-共同维护’的完整闭环。”
她翻开林墨带来的材料,看到那份风险预案,点点头:“考虑得很周全。但还缺一块——如何把一次性的志愿活动,变成常态化的社区议事机制。”
“社区议事机制……”林墨重复这个词。
“对。比如,每月一次‘社区微改善讨论会’,居民带着发现的问题来,大家一起排序,选出一两个最急迫、最可行的,当月就解决。”李教授说,“关键是要让居民感受到:我的意见被听见了,我的参与改变了什么。”
这个建议让林墨豁然开朗。是啊,她一直在想怎么做事,却忽略了怎么让做事的过程本身成为凝聚社区的过程。
“但这里有个难题,”李教授话锋一转,“居民通常很忙,除非有很强的内在激励,否则很难持续参与。你有什么想法?”
林墨想起周致远的博弈论模型,想起“内在激励”这个词。“我们试过儿童参与——让孩子们画画,家长就很积极。还有,解决一些直接影响生活的问题,比如填坑洼、修晾衣绳,受益的居民就会支持。”
“这些都很好。”李教授赞许道,“但要形成机制,还需要一些设计。比如,建立‘社区贡献档案’,记录每个人的参与;比如,设立‘微改善基金’,居民可以小额捐款,专款专用;比如,定期展示成果,让付出被看见。”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须逐步退到幕后,让居民成为真正的主角。否则,一旦你离开,或者注意力转移,事情就可能停滞。”
这话点中了林墨内心最深处的担忧。这三个月的实践,确实很大程度上依赖她的推动。如果赵小曼课题组介入,如果她自己工作有变动,这一切还能继续吗?
“我明白了。”林墨郑重地说,“谢谢李教授,您给我指了一条很清晰的路。”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在实践中摸索出的方向,我只是帮你理了理。”李教授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我再多说一句——你做的这件事,表面看是社区治理,深层看是制度创新。在现有体制框架下,如何给基层自发创新留出空间,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研究课题。”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案例纳入我的研究,当然会匿名处理。这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关注,但也可能带来压力。你考虑一下。”
林墨心头一震。纳入学术研究——这意味着她的实践将从“草根探索”升级为“研究案例”,获得另一种形式的认可和保护。但正如李教授所说,也会带来关注和压力。
“我需要……和领导商量一下。”她谨慎地说。
“应该的。”李教授起身送她,“不管怎样,保持联系。你做的这件事,值得好好做下去。”
离开党校时,已是下午四点半。秋日的阳光斜照,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运动会的喧闹声。
林墨走在林荫道上,脑子里回响着李教授的话。制度化、常态化、居民主角化——这些词像一盏盏灯,照亮了她原本模糊的前路。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林墨犹豫了一下,接起。
“您好,是林墨女士吗?”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我是《城市先锋报》的记者许薇。我们了解到幸福家园小区最近有一些居民自发改善社区环境的行动,想跟您做个采访。请问方便吗?”
记者?林墨心里一紧。媒体怎么知道的?
“您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她问,语气尽量平静。
“我们报社有个‘社区观察’栏目,一直在关注基层创新案例。”许薇说得很专业,“幸福家园的活动,有居民把照片和短视频发到了社交媒体上,我们看到了,觉得很有价值。特别是儿童参与画画那个环节,体现了很好的社区共建理念。”
原来如此。李锐拍的那些视频,赵先生发的朋友圈,孩子们的画作照片——这些在居民群里传播的内容,不知怎么流向了媒体。
“我只是个志愿者,帮忙协调一下。”林墨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真正做事的是居民自己。”
“我们理解。”许薇的声音很诚恳,“我们想报道的正是这种‘居民自发、政府助力’的新模式。如果您方便,我们可以见面聊聊?不一定要报道您个人,重点是记录这个案例。”
林墨沉默了。她想起秦处长的提醒:低调,注意影响。但另一方面,如果能有一篇正面报道,也许能增加这个实践的“能见度”,在赵小曼课题组介入时,多一些话语权。
“我需要考虑一下,晚点给您回复,可以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