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六点四十分,林墨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被“幸福家园空地探讨”群的未读消息刷满。最新一条是李锐在凌晨五点发的:“大家快看!《城市先锋报》电子版出来了!第三版整版报道,标题是《从填平一个坑洼开始:幸福家园的社区共建实验》!”
下面跟着一串链接和截图。
林墨瞬间清醒,坐起身点开链接。电子报纸的页面缓缓加载,第三版的版面设计简洁大气:上方是大幅照片——孩子们蹲在空地上画画的背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下方是报道正文,分三栏排版。
她屏住呼吸,快速浏览。
报道开头很抓人:
“在清河街道幸福家园小区,一个深秋的周六早晨,五岁的乐乐用粉色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朵向日葵。她所在的这片空地,杂草丛生了三年,如今成为孩子们临时的画布。而改变,是从填平一个坑洼、拉紧一根晾衣绳、清理几处垃圾开始的……”
许薇的文笔干净而有力,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实地记录了社区环境微观察活动的全过程。她采访了李锐、赵先生、张女士,引用了他们的原话:
“我们不是要建什么豪华乐园,就是想让孩子们有个安全玩的地方。”(李锐)
“以前总觉得社区的事是政府的事,现在明白了,我们每个人都能做点什么。”(赵先生)
“孩子们画画时那个高兴劲儿,比去游乐场还开心。”(张女士)
报道中段,许薇将笔触转向更深层的思考:
“这种以居民为主体、从微小痛点入手的社区改善模式,与传统自上而下的项目制改造形成了鲜明对比。它不依赖大量资金,不等待漫长审批,而是基于社区居民最直接的需求和最朴素的行动力。然而,这种‘微更新’也面临着可持续性的挑战——热情如何持续?机制如何建立?如何在现有体制框架下找到合法合规的生存空间?”
看到这里,林墨心跳加快了。许薇果然敏锐,她看到了问题的核心。
报道最后,许薇写道:
“在幸福家园,改变正在发生。它很小,很慢,但真实可触。填平的坑洼不会被遗忘,孩子们画下的梦想不会消失。这或许提示着另一种可能:社区治理不仅需要宏大的顶层设计,也需要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带着生活温度的微小实践。而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为这些自发的、草根的、微小的创新,留出制度空间?”
结尾处,编辑加了一行小字:“本报将持续关注社区治理创新案例,欢迎读者提供线索。”
林墨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报道写得很扎实,完全符合她提的要求:聚焦居民,不提她的单位和职务,用“社区志愿者”这个中性身份。但许薇那支笔,还是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对这个案例的深度思考——特别是最后关于“制度空间”的提问。
“怎么了?”身旁的周致远也醒了,声音带着睡意。
“报道出来了。”林墨把手机递给他。
周致远坐起身,仔细阅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几分钟后放下手机:“写得不错,有案例有思考,分寸把握得也好。这个记者专业。”
“最后那段话……会不会太尖锐了?”林墨有些担心。
“尖锐,但必要。”周致远推了推眼镜,“社区治理的问题本来就不是技术问题,是制度问题。她点出来了,但用探讨的语气,不算越界。”
他顿了顿,看向林墨:“你今天去单位,可能会有些反应。做好准备。”
林墨点头。她知道,报道一旦公开,很多事情就不由她控制了。
上午八点十分,林墨走进省发改委大楼。
电梯里碰到了几个其他处室的同事。有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微妙,但没说话。林墨面不改色,按下六楼按钮。
刚到综合一处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刘大姐的声音:“……是啊,我也看到了,写得挺生动的。咱们小林这回可算做出成绩了。”
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墨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刘大姐正在泡茶,王科长在看报——今天的《城市先锋报》就摊在他桌上,第三版朝上。
“小林来了?”刘大姐笑容满面,“今天的报纸看了吗?有你的报道呢!”
“看到了。”林墨放下包,“主要是居民的事,我就是帮忙协调一下。”
“那也很不容易。”李老师接过话,“能在《城市先锋报》上整版报道,说明工作做得到位。这可是市委宣传部主管的报纸,有分量的。”
陈师傅没说话,但朝林墨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丝认可。
林墨坐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她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往常不一样。那种微妙的观察和评估,变得更加明显。
九点整,秦处长内线电话来了。
“林墨,来一下。带上报纸。”